042─青涩即瞬变(5-2)

片晌，他略沉嗓音地问：「你一定要在今天跟我提蔓蔓吗？」

「为什么不能说？蔓蔓是我们的朋友，为什──」

「既然是朋友那你应该知道……今天也是她生日吧？」

周孟茹顿时怔然。

放下擦拭布，齐律韦长叹一息，随后转身走出吧台站在侧门前，「我真的很努力不在今天想起蔓蔓，你知道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忘记今天也是……」

「蔓蔓在你们心里究竟还存在多少份量？不管是康以凡还是你，你们每个人都说没有忘记过她，但事实上她已经在你们心底渐渐消失。」

说着，他忽然一笑，听起来十分空洞，「反正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我不奢望你们能永远记得她，但至少……至少……」

齐律韦说不下去，逕自拉开门把倏然离去。

小週末夜晚，商圈街道上人群熙来攘往。他安静走在其中，两手抄进口袋，面色凝重。

这时，一个路过的小女孩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小女孩抬眼看了看他，随即露出一抹笑容。

「大哥哥，对不起。」

他温柔地说了声没关係，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回到爸妈身边，继续吸着手上的养乐多。

矮小的身影令他情不自禁与过去交互重叠，他彷彿看见当年的矮冬瓜，总是在自己身边蹦蹦跳跳的，即便遭遇了巨大的家庭变化，也始终抹灭不掉她的灿烂笑容，嘴边总是掛着一句──

「哭了，就是认输了喔！」

当她浑身伤痕的躺在医院病床上，小嘴笑着说出这一句话时，齐律韦完全不敢相信，在发生事情后的她竟然还能如此乐观。

自从简蔓蔓离开齐律韦的家后，他就再也不曾见过那位邻家小女孩。

起初，齐律韦对于她的消失并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劲，直到有天放学，他看见妈妈与隔壁沉阿姨两人站在门口私语说了好久好久，脸色也从刚开始的讶异渐渐变成凝重。

而后，齐律韦好奇地向进门的妈妈询问，她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走进厨房准备晚餐，对于儿子的好奇，一点也没给予解答。

后来，齐律韦开始在晚上半睡半醒间听见附近隐约传来短暂的哭声。刚开始他不以为意，认为只是之前爸爸曾和他提过猫咪想生小北鼻才会发出的声音，只不过那样的哭声持续好几天，每到半夜总会在特定时间准时出现，偶尔还伴随尖叫，每每听得他不免寒毛直竖。

一个礼拜后的夜里，齐律韦拿着枕头跑到爸妈房间里想和他们一起睡觉，无奈爸爸觉得他快上大班必须学习独立，于是又狠心地将他赶出房门，要他别胡思乱想。

抱着枕头和自己的小被子，齐律韦揉着渐渐沉重的双眼不情不愿地回到房间。然而却在准备躺平的当下，再次听见那连日惹他厌烦的哭声──

「爸！猫咪生完小北鼻了没啦！？吵死了！」

只是，他的吼叫对于位在二楼主卧室的爸妈根本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是家中隔音装潢太好，还是爸妈并不想理会他的发神经，齐律韦索性下床换衣服，偷偷摸摸的走出房门来到客厅。

哭声时而停顿时而尖锐，他抱着疑惑躡手躡脚的拿了钥匙，擅自溜出大门。

三更半夜的住宅区路上并没有任何身影，他独自走着放眼四周花草树木，想寻找出每到晚上就想生北鼻的流浪猫咪，打算好好骂牠们一番。

没想到，当他一经过小女孩的家门口，一声砰然巨响从里头瞬间传出。齐律韦吓了一大跳，愣愣地杵在房子前，一动也不动。

停顿的脚步使他再次清楚听见房子里传出一道熟悉不过的哭声。齐律韦绷起神经，悄悄走到门口想仔细探究一番，却什么也看不见。

而后，哭声没了，屋子里头的动静也没了。

他满怀不安的离开，沿路不停地猜想，那些哭声……

真的是因为猫咪想生小北鼻的关係才出现的吗？

翌日，齐律韦硬着头皮把昨晚半夜溜出家门听见的事情向妈妈反应，本以为妈妈会因此谴责，想不到却是放下手中的牛奶急忙奔出家门。

追上妈妈的脚步，齐律韦见她莫名地跑到小女孩的家门口不停敲门，之后发觉里头没有任何回应，又赶紧跑到隔壁找了沉阿姨出来，重新回到那扇紧闭不开的大门前。

「最近我半夜时也都有听到哭声，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沉阿姨的话让齐律韦非常纳闷，随后又听见妈妈说：「那怎么办？如果你跟我儿子说的都是真的，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可是我们也没证据阿。」沉阿姨看起来相当烦恼。

「但是蔓蔓……蔓蔓她还这么小，你说我们这些左邻右舍能袖手旁观吗？」

而后，齐律韦又见妈妈开始拼命不停地按着她家门铃，直到确定不管在怎么敲、怎么按，里面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动静后，才放弃地各自分别回家。

晚上，齐律韦坐在餐桌旁看着妈妈满脸凝重的神情，他又偷偷瞄了眼对面的爸爸，不经意一问：「爸，猫咪生完小北鼻了吗？」

齐爸倏地一惊，出声斥喝：「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讲话！」

他无辜地噘起嘴继续扒着碗里的白饭，之后在客厅吃水果配卡通时，突然听见爸爸在厨房里大声说道：「你就不要担心那么多，我明天过去看看。」

虽然，当时他不明白爸爸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却又不免猜想会不会是跟早上妈妈与沉阿姨的对话有关。

到了隔天，他一大早起床准备上学时，看见爸爸匆匆忙忙的跑出家门，齐律韦咬着牙刷走到厨房询问妈妈，却换来一句：「快点弄一弄去上课！」

他色若死灰的放弃追问，简单换好衣服后准备等娃娃车前来迎接。

只是当他一踏出大门，随即发现一辆平常不太会出现在住宅区的警车闪烁着亮灯，停在小女孩的家门前。

他放错重点，双眼发亮的往警车方向走去，心底对于英雄般的景仰澎湃之大，一时没注意到停在警车前面的，还有一辆救护车。

这时，他被一阵焦急的声音拉回现实。他赶紧躲到邻居家车后，眼前瞬间映入一张担架，而那躺在担架上的小身影，是那样令他感到熟悉也震惊。

那天晚上，齐律韦才真正知道，原来半夜里出现的哭声以及那天他无意间经过听见的撞响，并不是因为猫咪想生小北鼻的因素，而也是在那天，他才知道原来小女孩随着父亲回到家后的生活，有多么令人难过与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