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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只老实巴交的土狐狸「下」

那只万人嫌的土狐狸(abo np) / 水陆青栖 / 2 / 2

吓得。

她不敢再看他。

又尔心里砰砰乱跳,想,这算是个什么捉弄自己的新法子。

……

“算了,反正……”

许久之后,荀公子松开了她的手。

“反正,你以后不准再低头了。”他说,“又尔,我不喜欢你老是看地上。”

又尔点点头,虽然实在不明白他说话的前言后语跟她有没有关系。

*

后来再来的荀公子开始做打算,说得很认真。

荀公子说院子若再小一点,挤不下别人,说冬天冷,他受不了,说若真要住这,吃糠咽菜他不行,至少得有热茶炭火,一口甜的吃食。

说到最后,荀公子说:“不过你要在,我也不是不能忍。”

又尔手里拧着湿衣,没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和她一起住这里。

她把水甩到地上,顺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不明白,当真是不明白。

……

“狐狸就是狐狸,不通人性啊。”

“又尔,你在商府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傻?”

坐在石凳上瞧着又尔做事的少年像是没指望得到回答,又嫌弃起这院子的墙太高,爬起来容易摔下来,像小孩子那样闹了半天。

天快黑了。

晾衣绳上的被子扑簌簌晃,站在棉被后头的又尔,偷偷看他。

她真的觉得,荀公子说的话,她都不懂,听得多了也只觉得有点闷,有点想睡觉。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人是被风吹来的。

只要天色偏西,风一过墙头,他就会顺着影子进来,坐下,叨叨一通,又带来新糕点,嘟囔着些她听不懂的话,闹着闹着,一天就过去了。

……

可是那天,真的过去了么?

又尔不愿回想的记忆中,荀公子说她傻的那天晚上,她被商厌身边的随侍叫去伺候商厌用膳。

二少爷很久没传唤过她了,又尔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绕过花圃,正巧听见院内传来几句喧哗。

已经步入院内的又尔在假山后瞧见,那位粉雕玉琢的少年与商厌同坐池旁亭中的石案前,说话仍是口无遮拦:“二公子,你府上的狐狸竟生得这样……这样——”

话未说完,商厌手中的折扇敲在他的肩膀。

“啪”地一声。

池面的水纹散开。

商厌对那少年冷冷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拔了你的舌头。”

*

在商厌拔掉荀公子的舌头之前。

他的舌头正落在自己的脸上舔舐。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那个夜晚,又尔总觉得,商厌的那句话是水里打湿的火药,炸散了石案上所有的残光和夜色,也炸开了小院的门闩。

池面的水纹一圈圈荡出去,浮灯落进暗处,谁也看不清水底有没有藏鱼。

她是一阵后怕,确信商厌的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旁的人呢?

有些人绕了半城夜色,破釜沉舟才来找你,身上全是泥,全是风尘气,半点体面都没有了。

荀公子就是这样,粉雕玉琢的皮囊,落难时也像个娇气的玉菩萨。

那天晚上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扯得松松垮垮,脸上一片新鲜的掌痕,一双漂亮的手也抖着。又尔记得那手一向修长干净,此刻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仿佛抓住了命根子似的不肯放。

“又尔……你跟我走好不好?”少年的声音沙哑,一听就是大哭一场后的嗓音。

“我跟家里人说好了……他们会给我买一处庄子……我好不容易说服好他们的……我们——我们可以住那儿……”

狐狸呆呆地瞧着荀公子,不明白庄子是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衣服破了,脸肿了,更不明白一个贵生生的士族小公子为什么会半夜找她来,对她这说这番话。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荀公子的脸在烛火下晃得像个乱七八糟的可怜鬼。

少年满眼急迫,恳求她:“又尔,没有时间了,你跟我走吧,我定会好生待你。”

又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很久之后,又尔终于开口道:“我不能跟你走。”

“你不能?”

……

少年颤抖着说,“为什么不能?”

又尔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又尔别过脸。

她说你走吧,现在是深夜,没有人会瞧见你。

少年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愣着,随后神情莫名就变了。

他松开她的手,又很快重新抓紧,原本委屈的双眸逐渐变得恶毒,咬牙切齿地骂她:“不能走?你就活该一辈子待在这儿!在这破地方吃糠咽菜,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你就是个蠢狐狸!”

骂出口时,少年眼中还有含着的泪水,整张脸全是怨恨和倔强,然而他竟又突然低下头,靠在又尔的身上。

少年的眼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泣音。

“又尔……你个蠢狐狸!”他骂她。

又尔继续说,你走吧。

屋里很静,只剩下狐狸的呼吸声和少年反复咒骂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又尔的肩膀开始酸,肩头被少年磨得发热。他又靠得更紧,额头抵着又尔的下巴,整个人在抖。

蠢狐狸,笨狐狸,傻狐狸……

他一面说,一面把脸埋下去,闻见狐狸身上有点怪味,洗不干净的旧衣裳里晒出的潮气,要放以往他最不喜欢,可偏是又尔,是她就舍不得松手,这让他心里一阵厌烦,又生出一种无法摆脱的依恋。他在她颈侧蹭了蹭,心里那点自幼生在士族养出来的骄矜,碎的一塌糊涂。

“又尔……你……真的不能跟我走么?” 他执着地再问她。

狐狸说不能。

他恨恨地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说得很慢,说她在这里吃冷饭,挨骂,被人使唤,等哪天连这间破屋也没了,也不关他的事。

狐狸没有反驳,仍是说她走不了。

他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

少年听见这三个字,忽然很恨,恨她这样的老实蠢笨,更恨她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能用几句话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要是不知道,那这些日子自己做过的这些事算什么,他翻墙,跟商厌要人,和家里闹,换来一句她的不知道。

又尔低头,看见他的脸。

满脸泪水。

他哭了。

那个平日里总嫌弃自己是妖,时常口口声声说她出身低贱的荀公子。

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热的。

又尔觉得是时候推开他了。

结果呢,她被怨毒的少年从她的破屋深处按在门板上。

人一逼近过来,光一下子暗了。

少年低头亲又尔。

急切含住的嘴唇湿热,舌头笨拙地往粉肉舌腔里顶,撞到又尔的牙齿,又尔脑子一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压在门板上,他亲得很急,似乎是忍了很久,喘泣声全落在又尔的脸上。

“又尔……”荀公子贴着她的唇边叫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

少年的吻亲得乱七八糟,眼泪全蹭到又尔脸上,像是要溺死一样抓着她,又尔被他亲得头晕,嘴唇被吮得发麻,舌根酸胀。

又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己,对方的嘴唇软软的,全是泪水的味道,她傻傻地任他亲,背脊贴着自己破屋的木板门。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肯跟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有些冷,有些麻。

……

那晚被二少爷撞见时,便是如此的景象。

……

商厌踢开满身是伤的漂亮少年,走到又尔面前,抬起又尔的下巴,看她的嘴唇。

又尔知道自己的嘴唇是肿的,湿的。

被亲的。

“原来你会这个。”他说。

又尔摇头,又点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头一次下意识往别的地方绕。

绕过商厌。

*

荀公子被他们带走了。

——一群又尔从没在这府里见过的人。

院外的脚步声一阵阵落进来,商厌向来不声不响,挡在又尔身前,满脸淡漠地看着那一群穿着别的家纹袍的侍仆们带走少年。

又尔的手在二人的袖袍下被他默默扣住。

荀公子被拽开时还死死攥着她的袖口,最后一瞬,眼神里全是痛苦和不甘。

又尔始终记得荀公子看她的最后一眼。

“你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 !——”

“蠢狐狸!我讨厌死你了!!——

他那么说。

少年满眸怨恨。

*

那晚之后,商厌再不让狐狸出现在那群士族公子眼前了。

这倒没关系,本家的少爷小姐亲眷们并不比他们少可恨几分。

大一点的女公子男公子们不屑理她,小的反倒把她当成能逗弄的新鲜物,专挑她玩乐,今日说她偷吃点心,明日说她衣物不整,找几个罪名,欺负她起来理所应当。

而且,自那晚之后,又尔便发觉,商厌对她越发莫测。一会儿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冷言冷语,恨不能撵她出府,一会儿又不准她踏出院门半步,只许在自己眼皮底下。

狐狸被他唤去几次,每次都以为自己要挨骂,谁知他只让她站着不动,看她一会儿,也不说话。那种被二少爷注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有一回,商厌身子不好,卧床多日,狐狸每日替他送汤药,手一递过去,他就嫌她手冷,打翻药碗。又过几日他自己撑着坐起来,让她上前,盯着她手背上的淡印出神。

商厌道:“你怎么总是笨成这样?”

狐狸只敢小声说:“我没事的。”

商厌轻嗤一声:“就知道你不会疼。”

狐狸心里一阵发堵。她本想开口问一句,可见他眉头拧得死紧,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那天临走,商厌语气有点失控:“狐狸,过来。”

又尔于是又挨着墙回去,被商厌一把拽住手腕,那只手冰凉,然而力气很大,商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垂下头,头埋在又尔的颈窝里,喘了会儿气。

纸灯晃了几晃,少年的发丝垂下来蹭到她脖子,携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又尔一动不敢动。

好一会儿,商厌才放开她,声音里带点讽刺,“那晚,他也是用这样的姿势亲你的吗?又尔,嗯?”

狐狸怔怔站着,听见他用近乎同样的话,像记忆里那个满眼怨毒的少年一样说。

“又尔,我恨你。”

……

这些年,两人的日子总是这样,明里暗里拉扯着,一会儿平静如秋水,一会儿又是风暴将至。

狐狸心里也早习惯了,知道二少爷的好脾气不过是阴天里照一照的太阳,没谁能真捧在手里。

她有时候想,二少爷就是如此奇怪,今日唤你明日便恨你,问不得缘由,可到底天阔海远,谁也说不清命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也有时候呢,夜里狐狸偶会梦见那位粉雕玉琢的少年哭着拉她的手,骂她不识好歹,说她不肯同他走,日后一定会后悔,她在梦里并不争辩,任他一遍遍责怪,然后就看见他变成艳鬼要吃掉她。

狐狸常常被这样的梦惊醒,枕头上一片湿痕,她愣愣地摸着湿润的布面,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他流泪。

她不敢再想那少年,因为少年走后,院子空了好多。

那以后,有时候,每逢暮色来临,又尔总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在跳,热热的,软软的,好像是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她只知道,那一年,她特别饿,特别饿。

这全要怪荀公子,谁让他总是给她带糕点吃。

尤为是在被那些本家的少爷小姐们欺负过后回到小院。

狐狸更饿了。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日里,这种饿在狐狸身上维持了很久。

直到,这只老实的狐狸再次晕死在雪地,被裴璟救起来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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