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 第27节

“林星。”楚易控制着声量叫了一声。

在听到名字的一霎那，长发的宋海思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转过了身，而眼中则闪烁着疑惑，回忆，还有一丝迷惘。

这一刻，楚易已经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不过此时他却完全没有了任何继续往深里探究的欲望，所谓的真相对于他来讲也已经不再那么重要。林月姐弟二人颠沛多年，或许片刻的安宁和平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补偿吧。

抬头看了二楼紧闭的窗户许久，也许她就在那里安静地睡着吧，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呢？

林月站在二楼寝室的窗边，小心地躲在窗帘的背后，注视着窗外，紧紧地盯着慢慢走回车上的楚易，心中充满了矛盾。

按道理，她最不该回的就是东海，可是她的确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最重要的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再次躲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落。自从和楚易共享过那一段短暂的时光后，她就厌透了逃亡。而且她最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如果，如果真的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至少，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找到这里，跟自己说一声再见。

而为了这个，她愿意抛掉理性，彻底地赌上一次。

楚易在楼下发动了汽车，而在汽车启动前，林月看到他又最后向二楼看了一眼，这一刻，藏在暗处的林月似乎能够感觉到那眼神的炙热，而从那不舍但却坚决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这一次赌赢了。

汽车渐行渐远。

林月朝着早已看不见的远方挥了挥手，轻轻地道了一句：

“谢谢你，再见！”

第四十章 （终章）

时间飞逝，星月犹在，转眼间一年过去。

楼斓案件已经结案，楚易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偶尔和冉冬小聚，日子也倒惬意。

这一天，冉冬找到了楚易，而跟他一起到来的还有沈佳禾。

再次见到楚易，沈佳禾因为之前对林月行踪的隐瞒，显得略有些尴尬，而楚易善意而感激的微笑却非常轻松地化解了难言的氛围。

“希望你可以和我去一趟东海。”

这是沈佳禾开口的唯一一句话。

在一起赶往东海的路上，沈佳禾终于说出了林月因为肝肾衰竭去世的消息。看着一言不发开着车的冉冬，楚易明白，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林月早已下葬，而下葬的地方就在东离岛上，没有墓碑，没有丧物，只有紧紧挨着的两个小土包，一个是林月，一个是林月的母亲，简单到就像和东离岛融为了一体。

楚易内心汹涌，可是脸上却强撑着平静，他明白林月的心思，她不可能在生前见自己，哪怕是弥留之际，她也不愿对上自己的眼神。

跟随三人一起上岛祭奠的还有沉默寡言的小月，一年未见，楚易在这个六岁的女孩儿身上看到了与年龄所不符的成熟。

沈佳禾拉着冉冬故意走到了一边，给楚易留下了单独的空间。这时小月红着眼睛走上前递给了楚易一封信：“这是月妈妈让我给你的。”

微笑地谢过了小月，楚易有些发呆地端着信封，他大致上已经能够猜到信里的内容，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拆了开来。

可以看出林月应该是非常努力地想把字写的工整娟秀，但是很明显，她当时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做到这些了，而且不知道是为了以防万一保护楚易，还是她到临终也不忍写下自己的名字，信端甚至都没有提到自己。

“非常抱歉，因为对你的歉意和我自己的懦弱，到了这一刻才敢提笔写下这些。

首先，我要感谢你，感谢你在那短暂的时光分享给了我快乐，我曾经认为快乐这个词将终身与我无缘，可是你却让我体会到了这快乐其实离我并不遥远。

我还要感谢你的仁慈和善良，感谢你用内心的煎熬换来我人生最后平静的时光，你也许不会知道能够幸福而安静地离开这个我曾无比憎恨的世界，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至少，它保留了我最后的尊严。

说到底，我还是自私的，不过希望你最终还是能够原谅我的自私，宽恕我对你曾经的欺骗和隐瞒。

接下来，我想和你讲述我的故事，我并不是要告诉你所谓的真相，也不是为了向你倾诉我的一生是有多么的不幸，真相和同情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到真实的我，那个冷血，无情甚至残忍背后的我。

记得在我7岁的时候，母亲又怀上了宝宝，当时我兴奋地告诉母亲想要个妹妹，可是一向慈祥的母亲那次却狠狠地教训了我。后来我才明白，如果二胎生不出男孩，对她将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母亲生产的那一刻，我的愿望实现了，可是对于母亲来讲却是那么的残酷。那时林海正在出远洋，而母亲当时慌乱中告诉了所有人，生的是个男孩，还恐吓我一定不能泄密。我当时并不理解，但是后来长大后才明白母亲的苦衷，如果林海当时在临产现场，按他暴虐的脾气，估计会当场把小婴儿回阳游吧。

性别这种事情瞒得了外人，对于自家人却肯定是纸包不住火，林海返航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谎言，可是自己生了儿子的事情已经全镇传开，而且还都已经收了礼金，为了面子，他没有揭穿，而是将错就错，给婴儿取了个男孩儿的名字林星，并决定一直把林星当男孩儿养。而且为了逃避超生罚款，还把林星假装过继给了不能生育的林远。

林星保了下来，可是母亲却没这么幸运，不堪打骂羞辱的母亲最终在林星满4岁的时候离开了，林海对别人说母亲薄情跟人跑了，但是只有我知道，母亲绝望地躲到了东离岛，当时我偷偷地跟着母亲上了岛后，却发现母亲已经轻生了，后来我一个人在岛上呆了两天，挖了土坑埋葬了母亲。

林星慢慢地长大，而性别的错乱却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惑，生性胆小的她不仅在学校饱受欺凌，而且在家也没少挨林海的打骂，我记得她曾对我说，她想离开这个世界，至少离开东海，当时我没有能力带她离开，所以为了安慰她，我带她上了东离岛，而在岛上零碎而短暂的时光，成为了我俩在残酷现实中少有的快乐。

接下来就是2010年的事情，那时我还有一年就要大学毕业，毕业后带着林星逃离东海，开始我们可以自己掌控的生活，是我一直咬着牙坚持的目标，可是这美好的幻想却被林海这个恶魔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破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林星帮我买了蛋糕和礼物，还亲手下厨做饭，而且还阻止我插手帮忙，我挨不过，只好依她，想想当时如果一直陪着她，后面的悲剧有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我在楼上戴耳机听了一会儿歌，等我下楼时，却发现刚刚远洋返航的林海在厨房把林星按在了地上，当时我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而愤怒也让我瞬间丧失了理性，我用鱼叉杀死了他，我记得他那时闭着眼睛享受的恶心嘴脸。

我们三人满身都沾满了血，而这样的场景和打击，显然不是林星可以承受的，而且她似乎为了不让我背负杀人的罪名，所以就拔了鱼叉，发了疯似地一个人从后门跑了。正在我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吴华忽然赖进了我家，而他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已经死在了厨房的林海。

我当时非常的慌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可是吴华却非常的淡定，好像完完全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然后告诉我他会帮我处理好所有事情。我当时不知所措，只能看着他一步步地在门口摔了蛋糕，灭了灯泡，然后清除各种痕迹。接下来，他告诉我如何报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诬陷了林远，而且他一直认为林海侮辱的是我，而逃亡的林星才是凶手，对于这一点，我没有戳破，甚至有些庆幸。

当然，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帮我，他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这也是我平日里讨厌他的原因。蒙混过警察后，他带我住到了他家，还让我回上海后和他同居，我知道他是在威胁我，而且当时我急着找到林星，所以我就偷偷地躲开他溜上了东离岛，我知道林星在岛上，除了这里，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