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一片雪花

他等这天很久了，一年多来，当着不着调的接班人，摸索、熟悉、适应、逐步掌握，和忙里偷间开不停的各类小差——喝花酒、混夜店，顺带陪陪那个与路可妍姊妹相称的乾妈——没有一件事和汤家娱乐沾不上边。

例会、季度报表、艺人培训进度、会计报告、税务沟通、活动形象出席等等事宜，他一项不漏。甚至在内部建立了新的资料系统和组建分工会议室，称是效率提升、创造与革新。实际上，是为了让所有人的手脚，一览无遗，无处可藏。

这段期间，他找来了团队，匿名律师事务所、两名资深调查员，还有一位在媒体界闯荡多年的编辑。

以及，那个傻呼呼自投罗网的大白羊，陈与时。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真相，一个一个找出来，再适时地吐出来。

公司内部慢慢有人察觉异样。他们发觉这个贴心小鬼，或者说间散公子，变得太认真，越来越不像他们圈子的人。

可汤向一直披着风雅公子的笑，不作解释。

他调整部门结构、终止数位员工的合约和结束长期合作的伙伴，说是整併资源。

与此同时，他安排法律稽核，重新检视所有艺人的合约、肃查来往客户身分、审核资金流向。每一笔资料，他都复製备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律师团队。

一边不忘提醒身旁的老先生：「人都逍遥到国外了，你这条狗也不知道走。」

何定仁的慈蔼微笑，是生根在脸上的皮面具。他的世界里，自己绝不会有行事上的错漏，若是错了，便是错在听从的对象。那张笑脸，假面和原生肌理完美嵌合，呈现了一张虚偽而真实的容貌，至死不渝的顽强。

流动的事务是日常的鐘摆，一秒一秒，旋进那个时刻。

为了这天，汤向已将近半年没见过母亲。

他走近董事会会议室时，夜色已深，长廊尽头的窗户透出微弱霓虹。他的步伐稳定，目光冷静。这是他准备已久的时刻。进会议室前，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领子，深吸一口气。

这不单是一次决策，更是一场揭开黑箱、结束一切的正式开章。

光线从天花板落下，将一张张面孔映得冷峻锐利。一道弯曲黑轨平稳立于室内正中，上置扩音路灯，等着接收在场所有巨人的话语。

人员已经到齐，有的面色发白，低声议论；有的紧抿双唇，预感到了今晚要发生的事，仍没能做好心理准备。

汤向落座，巡过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的盟友，如今的阻碍。他从容地等到仪器啟动、所有成员就定位。空气结为一幅不透光的网图。

「开始吧。」明晰低沉的嗓音。

按下投影片的按钮，萤幕泛起白光，清楚投映出他备好的资料封面：公司调查报告。

「这是所有艺人合约、客户关係、内部财务，还有灰色金流项目细节、艺人雪藏纪录——」

耳语交杂，有人皱眉、有人紧握笔桿、有人眼神闪烁。

他拿起资料，走近led萤幕，点开一张表格，彩色註记的页面。

一条又一条的线索，都直指公司最高的结构性问题。

「——无数资金流入不明帐户，和艺人被雪藏的时间段重叠。」

有人迟疑了半天，才颤声问：「……汤总，你说的这些……是指控？」

汤向看着那名公司老人，拿出对待自家亲近长辈的态度：「是。是有些证据和线索，已在外部司法机关封存。」

他点击递交证据流程：「目前已经向警方提交报告及相关资料，供司法部门调查。」

这句话掉落在黑轨上，巨人们骚动难安，路灯被大嘴凑近了几次，也接收不到连贯的语汇。小小蓝光被摇曳成无数小船，划过轨道上空，却没有一艘能逗留与託付，弹指便各自聚焦成点，明朗如旧。

他紧接着递上厚达数百页、数十万字的调查报告，附带加密硬碟。其中包含音讯备份、未公开财报细节、中介承包单、内部备忘录等等资料。

「你这是违反合约，越权决定！没有经过董事会审阅，我们不予承认！」

汤向抬眉：「针对董事会成员与公司资讯保护，诚信揭露条款，你应该知道。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履行义务，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