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过往

据说，人在叁岁以前几乎不会有什么系统而完整的记忆，少数能长期停留在大脑中的，至多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有些还会受到之后其他记忆的干扰和影响，不一定完全真实。

但顾之頔在叁岁时记住过一个片段，虽然年纪尚小，那几句无心偷听到的对话内容反而比很多后来经历过的事情记得更深，一直跟随他到成年后的今天。

对话发生在父亲与医生之间。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从日渐憔悴到卧床不起。在医院，大人们都以为他在旁边专门设立的儿童休息区玩耍，但他对那些室内搭建的简易滑梯和蹦床其实没多大兴趣，很快就无聊地走开了。

保姆正坐在一旁和老家的亲戚打电话，对此浑然未觉。他像探险一样在周围乱逛，经过那间办公室时，意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她才30岁啊，还这么年轻，”他父亲的情绪听起来有些激动，声音是哽咽的，“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吗？”

“很抱歉，目前的医学水平确实只能提供这些方案。”陌生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他知道那是医生，大人们说过这个人会把妈妈治好，“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其实以患者前几年的身体状况，就根本不该选择怀孕的，生下孩子对她来说太勉强了。现在的状况……除了尽量延长她的生命周期，在最后几个月减少痛苦，我们没有其他办法。”

很长一大串话，对年幼的顾之頔来说实在不怎么好理解，但他隐约意识到这里面提到了自己，因此听得格外认真，过后也没有忘记。

在很多年以后，他经常希望自己没有听到那段话，或是在长大到能够完全理解话里的含义之前，就轻飘飘地将它遗忘了该多好。

他有一具很健康的身体，从小就不怎么生病，讽刺的是，另一个人的生命却因他的存在而变得脆弱，直至油尽灯枯。母亲是他童年记忆中仅有的一点温暖，但在他们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更深的联结时，她就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不信玄学，但偶尔在极为自厌的时刻，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他是被诅咒的生命。

第二段记忆深刻的对话则发生在顾之頔七岁时。

那时候他父亲刚刚和另一个女人结婚，重新组建了家庭。他还很年幼，但各路亲戚却毫不避讳与这么小的孩子谈论他父亲再婚这件事，他们甚至各自持有不同的观点，还常常互相矛盾。

有人说，你要理解你爸爸，他也才35岁，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而且你这么小，也需要母爱，后妈是个很好的人，她会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对你。

有人说，遇到什么委屈千万别忍着，要告诉爷爷奶奶他们。毕竟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以后你要多长个心眼，经常和你爸爸撒娇，同他亲近。

顾之頔将这些立场各异的话听在耳朵里，实际并不在意。他父亲每天忙于生意，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很短，再婚或者不再婚，他觉得没多大区别。

意外发生在某个下午。他那时候常常在放学后和同学踢球，一直到饭点才由保姆接回家。但那天很不巧，足球场有比赛，他们不得不乖乖腾出地方，比平时提早了一个小时结束。

顾之頔本来就觉得被保姆接送上下学是毫无必要的，从家到学校只有一公里多的路，他方向感很好，不用任何人带着也能轻松找回去。于是在那个难得有机会证明自己的下午，他跃跃欲试地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也没有任何意外地安全抵达了。

保姆正在厨房里备菜，看到他自己回来吓了一大跳。他心情很好，叮嘱她别出声，知道父亲今天在家，他想自己上楼给他一个惊喜。

来到二楼的顾之頔略显失落。他父亲虽然在家，但和那个女人待在一起。他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多么喜欢，看到她在，他想炫耀自己独自回家的热情立刻大大降温，决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