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睡不着吗？”是艾尔西斯的声音。

“你认为我能和杀了我的人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睡觉吗。”

“可一个月前我们一起睡的时候，你明明睡得很好。”

“那是意外。”那时他回到身体没多久，身上的力量被艾尔西斯封印，身体沉重疲惫如普通人，再加上全神贯注阅读了一天的古书和黑魔法师手稿，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自然而然睡得沉。或许也有其他原因作祟：时间退回到他还是王储时，他确实让艾尔西斯守候自己入睡过，那时他非常信任对方，有艾尔西斯在，他总能在纷乱焦虑中酣然入梦。

可现在不一样了。

躺在身边的不是能令他安睡的镇定剂，而是每每想起便会让心中怨恨汹涌生起的背叛者。谁都可以背叛他、欺骗他，唯有艾尔西斯不能，也唯有艾尔西斯的背叛，令他痛恨至今。

弗奥亚多下床，他拿起衣帽架上挂着的外套，披在身上。

艾尔西斯想抓住他的衣角，却抓了个空：“——弗奥亚多！”

不顾艾尔西斯的喊声，他握住胸口的项链，重新进入魔石空间。

世界寂然。

玛莲芙莉娜的灵魂如白色的火焰跃动在喷泉顶部，弗奥亚多不想惊扰她，绕到远处被树木遮住看不到她的地方。也许是艾尔西斯一番油腔滑调的言语影响了他，面对眼前不完整的灵魂，他的心情无比平静，不再像之前那般满怀伤感。

空间完整地还原出他过去最爱去的花园的样子，位于中央的喷泉是最神圣的地方，状如人类的心脏，清凉甘甜的水是必不可缺的血液，以喷泉为中心起点，水自这里流出，灌向周围如四肢百骸的植物。

这个空间虽由魔法构成，但所见之物皆有实体，景色被固定在他与艾尔西斯初见的春末，枝头的蔷薇与蝴蝶相舞，云朵似轻纱，绿草如丝绸，所见皆如幻梦一般美好。

弗奥亚多把外套当作被子盖住自己身体，躺在花园的草地上休憩。如果此刻合起双眼陷入无知觉的沉眠中，他能否回到遥远的过去，能否会有母亲的声音将他从梦中唤醒？

弗奥亚多期待地投入梦的怀抱。

弗奥亚多·赫伽利。

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弗奥亚多·赫伽利……

渺渺茫茫，若有若无。

弗奥亚多——

他猛然苏醒。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空间寂静，有的只是他再度睁眼时，于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

-

黑暗森林最初不叫黑暗森林，它是一片无主之森，古树参天如巨人臂膀，飞鸟走兽生于其间，奇珍异草蓬勃生长。后来，一帮被人类驱逐的黑魔法师逃到这里，他们用黑暗力量笼罩森林，阻止别人靠近，占领森林的资源领土，并将这里命名为“黑暗森林”。

黑魔法师们为谁做领主争论不休，拉帮结派，直至弗奥亚多成为人人喊打的魔王，化为世间邪恶的象征，黑魔法师们统一口径，邀请他来这片森林，做此地的主人：他们企图控制他做一个徒有虚名的表面傀儡，利用他的力量，暗中扩张爪牙。

想法很好，可惜的是他并非能被轻易掌控之人，弗奥亚多制服那些黑魔法师，统领森林做起魔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五年，五年之后，这一切被艾尔西斯和前来讨伐他的人终结。

森林回归无主之时，但黑魔法仍有痕迹残留，最外围被黝黑的迷雾环绕，这迷雾是恐吓人们不敢进入，也是保护森林不再遭受侵害，只有力量强大的人，才能看破迷雾，造访森林，得见森林本相。

弗奥亚多的城堡地处森林中心，艾尔西斯设下的结界阻拦一切不被许可的人踏入，站在城堡的尖塔之顶能远眺粼粼湖水，而湖水对面，艾尔西斯的宅邸建在那里，与城堡遥遥相望。

离开空间回到城堡，太阳还未升起，月光趋向黯淡，弗奥亚多看见坐在床边的人影，艾尔西斯似一尊俊美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消失前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