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真可怜的孩子。”

黎父站在走廊尽头, 沉默地抽着烟。半晌, 他走回来, 搂住妻子的肩膀：“你进去陪陪他。小暮现在肯定会想不开。这段时间安排人, 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出去透口气。”

黎母点点头，眼睛早已肿得通红。

病房里，黎暮又跪了下去，趴在床边，抓着男孩的手不停说话。

江安林的手失去体温，双目紧阖，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动静，手背和腕部透出暗紫色的斑痕。

本该在两小时前就移送太平间，可黎暮死死攥着不放，好多人也拉不开他。

“妈，”他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无神，“林林睡着了。我想带他回家……他很喜欢和我一起睡，他不敢一个人睡的。你让医生别带走他，我们带他回家，好不好？”

“你看，他身上很冷，这个地方没有空调，冬天的时候，他喜欢缩在被窝里。对了，娃娃都没丢吧？我待会一起带回去，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只是不好意思说，手术做完了，他可以回家慢慢养伤。我照顾弟弟，你们不用操心。”

黎母慌了，扑过去抱住儿子：“小暮！小暮你别吓妈妈……林林已经走了，我们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好不好？松手……你清醒一点，林林不会再醒了！”

“我不松！” 黎暮猛地摇头，攥得更紧，指节都绷得发白，“弟弟没死！手术已经成功了！！他会醒的！他只是想回家……他不喜欢医院……说不定回到家，他就醒了……”

“对了，我明天……我明天带他去爬树。他最喜欢坐在树上看风景……我背他上去，绝对不会让他摔着……”

黎暮趴在江安林身旁，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温柔道:“小捣蛋鬼，你睡了多久？你看，妈妈都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待会到家后，我给你买夜宵吃。”

黎母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可黎暮的手像铁钳，江安林的手腕都被捏得变了形。

他好像感觉不到，只是固执地抓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这张安静的脸。

“小暮！”

“小暮你清醒点！”

门外，医生低声对黎父解释：这是严重刺激后的应激反应，精神短暂失常，建议注射镇定剂。

黎父疲惫地抹了把脸，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黎暮正试图把江安林抱起来，忽然被两个医护人员从身后按住。衣领被扯开，冰凉的针头快而准地扎进肩膀。

他恍惚了两秒，视线里的江安林开始模糊，双手失了力道，整个人向后软倒下去。

“小暮——！”黎母抱住瘫软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终于失控地哭出声来，“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我的决定，害了所有人……我就不该领养这个孩子！”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

黎暮再次醒来时，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牵着五岁男孩回家的少年。

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怯生生的，却握得很用力，稚嫩清脆的嗓音喊着“哥哥”。

梦里，他又回到分别的那一刻。江安林躺在他怀里，体温一点点褪去，可那双眼睛还望着他，是那样眷恋不舍。

梦醒了。

身边是空的。

那个小太阳般的人，再也不会笑着逗他开心了。

窗外积了一层雪，屋檐白蒙蒙的。别墅楼下那棵他们常爬的树，如今覆满积雪，也上不去了。

他站在阳台发呆，目光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楼下站着保镖。打开房门，外面守着两人。

“少爷。”

“我爸妈呢。”黎暮声音干涩。

“您昏睡了两天。小少爷的遗体在殡仪馆保存，很多人今天都过去了，安排下午火化……大家都在等您醒过来。”

黎暮怔了怔，忽然转身就往楼下走。保姆追上来，给他披了件羽绒服。

“不用跟着我。”他对身后的保镖说。

司机已经拉开车门，保镖却仍站着不动：“夫人吩咐，必须跟着您。”

黎暮没再争辩，面无表情地坐进车里。窗外雪景倒退，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原来已经过去两天了。

“停车。”他忽然开口，眼里阴郁沉沉，“去湖边走走。”

司机一愣：“不去殡仪馆吗？”

黎暮恍惚地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见他。”

司机犹豫几秒，悄悄给保镖发了信息，让他们跟紧。

黎暮走到湖边时，两个保镖贴身跟着，目光紧紧锁住他，都担心少爷会跳湖自杀。

黎暮在枯黄的草坪上坐下，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他在回避那个地方，只要没有亲眼看见火化，他就可以认为江安林还在，只是睡着了，就在他身边。

“林林，这里漂亮吗？” 他忽然转向左边，对着空气轻声问，“你之前不是想学游泳吗……这么深的湖，跳下去会怎么样？会见到你吗？”

黎暮抬手抓了抓空气，他感觉爱人就在身边。

“咱们都没有确定关系，我就把你当作我的爱人，你会生气吗？”

他在湖边坐了三个小时，直到手机震动。父亲发来信息，说江安林即将火化，还可以见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