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谭远青看起来约莫七十上下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斑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股久居人上、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气度，却在不经意间流露。

“海廷来了。”他的声音平和，目光先在楼海廷脸上停留一瞬，带着长辈的关切，随即，便精准地落到了谢灵归身上，温和，却依然具有穿透力。

“谭叔。”楼海廷对谭远青是晚辈对极为敬重的长辈才有的态度。说着，他侧过身，将谢灵归完全纳入谭远青的视线，介绍道：“这是谢灵归。”

谢灵归微微躬身：“谭叔，您好，我是谢灵归。冒昧前来打扰。”

谭远青脸上笑意深了些，指了指茶台对面的座位：“坐。到这里不必拘礼。早就听海廷提起过你，一直想见见。”他亲手执起紫砂壶，为两人斟上刚沏好的茶。

“谢谢谭叔。”楼海廷双手接过。

谢灵归也道了声谢，依样接过，谭远青的目光似乎在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那枚蓝宝石戒指在茶室柔和的光线下，依旧璀璨。

“小谢顾问，海廷不在的这段时间，国内这一摊子事，尤其是应对顾家，你处理得很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守住了北景的底线，又留足了转圜的余地。郑浦云那边，我也有所耳闻，他对你评价颇高，说你‘看得透彻’。”

谢灵归放下茶杯，斟酌着词句：“谭叔过奖。我只是尽己所能，做好分内之事。”

谭远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听说楼氏那边最后一个码头，也是你主持拿下的。面对旧主，能做到快刀斩乱麻，不留恋，不手软，这份心性是难得。”

谢灵归的心脏微微一紧，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专注迎上谭远青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平稳道：“商业决策，当以集团利益和项目前景为先。过往种种，于我已是前尘。人总要向前看，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陈述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谭远青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语气听不出喜怒：“楼家那小子，志大才疏，刚愎自用，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迟早的事。你在他身边六年，能及时抽身，是聪明。选择海廷，是眼光。”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审视，“但你要知道，站在海廷身边，意味着什么。北景的盘子越大，盯着它的人就越多，明的，暗的，国内的，国外的。你得到的会比以前多，但要承受的，也注定远超你的想象。甚至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这条路并不比你在楼氏更容易。”

楼海廷微微皱眉，似乎想开口为谢灵归说些什么。

谢灵归觉察到他想要开口，先一步开口：“谭叔。”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解释道：“我从未指望过走一条容易走的路。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得到与失去，本就是一体两面。我既然选择了今天站在这里，就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谭远青盯着他，良久，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让他看起来近乎一个寻常的长辈。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谭远青看向楼海廷，语气转入正题：“西非那边，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电话里说得简略。”

楼海廷端起茶杯，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开口解释。他说得简明扼要，抹去了所有可能惊心动魄的细节，但谭远青是何等人物，自然能听出其中的凶险与楼海廷应对的果断。

“因小挫而获大益，把握得不错。”谭远青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认可，“几内亚湾那边，后续的钉子要钉牢。有些人，该敲打的要敲打，该给的甜头也要给足。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明白，谭叔。”楼海廷恭敬应道。

“郑浦云那里，姿态可以再低一点。他新官上任，需要政绩，也需要平衡。北景可以做标杆，但不能吃独食。环东海枢纽，要拉上更多人一起玩，把蛋糕做大，利益分摊，根基才稳。有时候，慢，反而是快。”谭远青继续点拨，话语简单，却直指核心。

“是。”楼海廷认真听着。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便完全转向了西非项目的具体细节和一些更高层面的形势分析。谭远青偶尔几句提点，都让谢灵归有茅塞顿开之感。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大部分时间只是聆听，偶尔楼海廷或谭远青问到他关于环东海枢纽技术落地或市场协同的具体问题时，他才言简意赅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