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狗啃嘴

权臣的掌中蛟 re / 传灯照亡 / 1 / 2

亦梁和家中唯一的长随,各自牵着马,在东西走向贯穿宫城的横街上,已经等了许久。他身后是朝臣们下班后都会走的顺天门,正对着以往每三日举行一次常朝的敬元殿,也就是曾停着大行皇帝灵柩的大殿。如今大行皇帝还在等待吉日吉时准备出殡,灵柩便被转入大殿西室,有帷帐遮挡,维护前任天子的威仪。不过想想还有点让人心里毛毛的。

他仰头,凝视晦暗的天色。令他略感惊异的是,寒冷的空气积蓄数日,冷意强蛮地钻入牙缝和骨髓,于今夜才真正释放为漫天飘零的细雪。

他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一快。他随即举袖遮了遮飘雪,不期之间,终于望见了在雪中独行的长姐。他啐了一口,连忙放开缰绳,拿了长随的灯笼就迎过去。

亦渠重新系好帽绳,正在搓手。她对赶来的弟弟笑呵出一口雾气:“难为你等我到现在。好雪,一起走走吧。”

亦梁回首看了看顺天大门:“可门快关了,如果走路,我们赶不及出去……”

“不,时间足够。你忘了,我从前在城门卫待过,关门的时刻,我都记得很清楚——佛保,牵好马,跟着我们走。”她唤了一声长随,随即抓着弟弟的手臂,快步向前。三人在漫长的宫城南北中轴线上,似一队小虫,脚步打滑,却也轻捷地往城外走去。

长随佛保引着两匹马跟在他们身后,叩叩的跫音,在宫城中很快被高耸的壁墙吞没。亦梁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亦……阿姊,今天议政如何?陛下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陛下性达柔和,平易近人。”她语气中毫无阴霾。

“意思是……好拿捏?”他拢起手,轻声调侃。

“不可不敬。”她不带表情瞟他一眼。转而又是一笑(因为嘴唇有点疼,所以笑容有些勉强):“不可不敬啊。”

就在当日早些时候,文鳞头一回正式坐朝结束,又惊又累,且早先失了精气,于是他被宫人前引后随,送到了临时的寝宫之后,立即猛睡了一场。内侍们在门外叫了几次,他才晕悠悠地醒过来。宫人们一溜边走入,替他重新换了件简便的常服。文鳞走出门,门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宦官。

此人阴沉地看着他:“陛下,政事堂一周一会,请随奴来。”

文鳞打个哆嗦。

治丧之礼既成,皇家效率讲求一个以日易月,即服丧的时长在家国大事面前可以大大缩短,故而多数朝臣们已经恢复了办公。

政事堂外,已是傍晚,明烛一早高照。文鳞甫一进门,便发现都是丧礼之上出现过的熟面孔。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亦渠。换上紫色朝服,坐在灯火摇曳之中的亦渠,看起来非常十分极其之阴森。但她偏偏还对他友善地笑了笑。

文鳞靴筒里钻进一阵凉风。他胯下一凉,满身不自在地坐在了上首。而引他前来的那个宦官也随几位朝臣一起坐下了。

“方侍郎。”宦官对上座的一个疤眼男人礼道。

“温内使。”那人略点头回敬。

与会的几人都再度向新帝自我介绍一番。文鳞的左手方,便是方姓男人与亦渠。方氏名虬,亦氏有渠,听起来倒是同一流的人物。这二人恰恰同属凤阁,也就是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的西台。他们两个都是身带相权的紫袍人,但方虬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高过亦渠一头,亦渠是凤阁舍人,他是凤阁侍郎。由于性格和行事上的一些小小问题,两人在朝中给人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不过相较于总是满脸平和微笑的亦舍人,方虬右眼下有一道淡疤,虽不算显眼,但每次他产生某种奇妙想法时(外人谓之:这厮正憋着坏呢),那道疤就会牵引他的眼角,使其不可控制地微微抽动。十足的不屑、冷酷、狞恶,都在这小小的微颤里了。

方亦二人自然是魁首,那宦官则是先帝身边的枢密使,叫做温鹄,一向负责往凤阁传达皇命,故能以宫官的身份参与议政。其余者,还有来自六部、被授予相权的各个长官。

这群狼环伺之下,看来看去,也只有亦渠眉淡眼细,态度恭顺。文鳞听这些人说话,心不在焉,只是一眼又一眼觑她。他又是对着她咬嘴唇,又是掰手指头,就差马上张嘴说些他们两人之间不该说的秘密了。

亦渠微笑提点他:“陛下,请问是否有什么疑问。”

文鳞愣怔,想了片刻,沉吟道:“朕看亦大人身上的衣服……”看着很吓人,下次能不能别穿紫的。

方虬闻言,抢声道:“陛下,亦大人虽然品级未到,但着紫袍是先帝所赐殊荣,故不敢更改。”

这姓方的疤眼虎突然拿那个死透了的非血缘亲爹出来压他,文鳞倒听得愣了一下:“嗯……哦……”

亦渠非常识趣地给他找话说:“陛下不喜,微臣明日就换。”

“不必明日。”文鳞忽然抬高了声音。他深蹙眉,用变声期刚过,非常容易劈叉的嗓子冷冷道:“现在,你就随朕去换了。”

说着,他佯怒摆袖,一溜小跑离开这危机四伏的政事堂。外面宫人们提着灯笼,形成一条朦胧的光道,等待亦渠跟从新帝的龙行虎步。

亦渠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从容地向与会者一礼:“亦某先行告辞。”

等亦渠走远,堂内众人便非常不道德地、明目张胆地,开始幸灾乐祸。

温鹄甚至准备跟过去看好戏,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不偷听墙根简直是对这个职业最大的亵渎。他提起袍摆,冷笑道:“哎呀,奴读书少,不解何为恶紫夺朱,不过看来陛下不大喜欢紫色这显目之色。方大人,你要不要也跟过去把衣裳换了?”

他刚站起身,就被方虬伸腿绊了一下。

“方大人这是做什么!”温鹄和凤阁的人一向不太对付,只是没想到姓方的这样明目张胆。

方虬及时缩脚,怕被他咬一口似的。“坐久了,腿抽筋,温内使莫怪。”方虬为了使他信服,又立即发出了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叹息声,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谁走得最晚,谁留下来值夜。方某先回家了,诸位,后天早朝再会。”

顷刻之间,政事堂里头人走得精光,连烛火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吹灭了。独留温鹄一个人在黑暗里满腔怒火地抓瞎。

“喂!”他哆嗦着,手扶桌子爬起来,“怎么连盏灯都不留!咱家最怕黑了!喂!”

寝宫内,灯火和宫人也都徐徐撤去。亦渠背后,两行提灯幽幽远去。她背抵门扇,在昏暗之中盯着皇帝看:

“陛下,不是强要微臣换衣服吗。可有替换的外袍?”

“……亦大人,早些宫人们要为朕换衣服。但朕的里衣,是自己换的,并不许他们经手。”他恍若未闻,在一边托起油壶对着灯盏倾倒,“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亦渠当然知道为什么。不就是微臣和陛下那个什么的时候微臣抓了点陛下背上的龙肉下来吗。她目光飘远,应付道:“微臣愚钝。”

他随即转过身来,一手搭绕过自己单薄肩膀,目光盈润,神色哀怨:“干娘害得朕好苦。怎的偏又装作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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