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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第110节

鬓边娇贵 / 小桃无恙 / 2 / 2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

映雪慈解下襻膊,上前一问才知,原是坊中另一家常年和吴记作对的申记纸坊,推出了一种新纸,玉版笺,色泽雪白,风头无两。

买纸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之人,觉得纸张越白,越显得清白风雅,申记赚了个盆满钵满也就罢了,特地来向吴记耀武扬威,还将玉版纸的价格压得极为低廉,凭此抢了吴记的常客,还在外宣扬吴记纸黄,不够风雅,生生掐断了吴记的生路。

吴娘子愁的饭都吃不下,映雪慈安慰了几句,回到家中想了想,夜里杨修慎再来,她托他带几张申记的玉版纸来,杨修慎虽不知原由,但也照办,将纸带到,映雪慈问他几个钱,欲掏钱给他,杨修慎自不肯,答曰不过四十文。

映雪慈一愣,“四十文?”

要知吴记一张纸成本都在六十文,何况玉版纸纯白无暇,珍贵稀有,往年都送入宫中,供皇亲贵胄们使用,她曾帮谢皇后誊抄时用过,轻似蝉翼,抖似细绸,光洁如玉,的确上佳。

如今来了吴记方知,造纸的原料取自麻和竹,天生黄灰,要想去色显得纯白,必得耗费许多财力人力,造价不可估计,民间根本无法购得,申记竟只卖四十文,比寻常的纸都要低廉。

这怎么可能?

待杨修慎离去,映雪慈掩上门,捻了捻那所谓的玉版纸,忽然就明白了。

翌日来到纸坊,吴娘子眼圈红肿,似才哭过,见人齐,哑声道:“如今纸坊经营不善,我放你们几日假,先不必来了,待我想办法将纸清卖了,届时一定再叫你们回来。”

吴娘子家中尚有一病夫等着吃药,小舒年纪尚小,一人撑着家里已是不易,听说申记的人昨日才上她家里去耀武扬威了,骂她丈夫是痨鬼,骂小舒是野种,把小舒气得直哭。

众人都知道她的难处,却帮不上忙,陈媪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恨恨道:“这帮子黑心肝的,真要逼死人不成,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小舒和彩娘玩得极好,两个人见要别离,都抱头痛哭,彩娘原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离开纸坊便无处可去。

眼见大的小的哭成一团,映雪慈走上前,轻轻拉住吴娘子的手腕,“吴姐姐,你随我来。”

吴娘子随她进屋,掖了把心酸泪,“原是我无能,阿瓷,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了,我……”

映雪慈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看。”

她将申记的玉版纸递给吴娘子,吴娘子接过,不愧是行内人,一摸便清楚了七八分,不禁拧起眉头,“这是哪里来的纸,这样脆薄。”

又拿笔蘸墨在上面书写,墨迹有深有浅,拿手搓了搓,竟还掉下些白色的粉尘。

映雪慈道:“这便是申记的纸。”

吴娘子大惊。

这也不怪她,申记提防对手,轻易不将纸张流出,只专门兜售给读书人和富户。

吴娘子买不到申记的纸,自然也不知这纸到底如何,只听申记的人吹嘘打压,便以为他们当真做出了物美价廉的玉版纸。

那买纸的读书人,自然无缘得见宫中真正的玉版纸,将劣品奉为上品,而宫中采买,自有专门的纸坊特供,也看不上市面上的申记,如此岔开,竟就让申记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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