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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莲花浴 第4节

大莲花浴 / 一米花 / 1 / 2

蕙卿心底发急,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仰头环视一圈,这屋子是李夫人拨给她的,器皿家用皆是周家的,她并无私产。目光落在那张堆满了默写纸张的圆桌上,蕙卿忙拢好袍子,小步跑去,直尾幞头的黑翅随着她动作一颠一颠地跃动。她拿起一张纸,举到周庭风面前:“这算吗?”

周庭风淡扫一眼:“原是个女夫子。”

蕙卿又道:“我还能讲话本子故事,都是外头没有的新鲜故事。周文训最爱听我讲故事。我平日可以帮你抄书、写信,你要是闷了乏了,我就给你讲故事,保管比外头说书的有趣。”

周庭风沉吟不语。

蕙卿忙近前,把纸张塞他手中,乞道:“大人,我有用,我什么都能做。”她嘴角一瘪,有点想流泪的意思,声气也哽咽了,“我真的有用……你帮我罢,是很划算的……”

周庭风匀了眼风睨她,启唇:“明儿什么时候送药过去?”

蕙卿见他口风松动,忙答:“明天文训用过早饭,我就送药过去。大人,您来吗?您要帮我吗?”

周庭风取过幞头捏在指尖,一笑:“省得了。”他压住眉峰,拉开门,又回头与她道:“拿水泡一晚上,倒也罢了。不必听李春佩的。”说完,抬脚步入漆黑夜色中。等出了瑞雪居,才见长随代双站在院门外头,急得来回踱步。见周庭风出来,代双忙凑上去,双手接过幞头,哈腰跟着:“都是小的的错,才刚光顾着栓马,忘记与二爷讲了,如今瑞雪居被李太太拨给训哥儿媳妇住。”

“嗯,见到了。”周庭风大步往自家院落走去,“你去查查,这训哥儿媳妇是个什么根脚?细细查问清楚了,别教太太们知道。”

代双虽心有疑惑,但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

蕙卿坐在圆桌旁,拿了只合云纹的白莲花瓷碗,盛满清水,依着周庭风那句“拿水泡一晚上”,将药丸子丢进去浸着。周庭风的脸影影绰绰地浮在水里,这是她来此地这么久,头一遭觉得,前方有路了。她只需给他讲故事、抄书、写信,他能帮她不受侮辱,实在是划算。蕙卿吸了吸鼻子,恍惚发现脸上都是清泪。

天交四鼓时开始落雪,未久天地一白,映得窗户纸也亮了,把瞌睡照得稀碎。蕙卿早早起身,给瓷碗里换了滚水,便坐在那儿,盯着碗里悠悠晃的丸子,半天才觉出来自己手在抖。窗外有人在笑,由远及近,似乎是往新房去。笑声传进来,隔着水帘似的,朦朦胧胧。她唬了一跳,忽然记不清自己为何坐在这儿,更记不清为何要泡这两只丸子。

新房里挤满人,没处下脚。文训卧在床上,周庭风、夫人张氏还有他们的女儿敏姐儿都来了,乌泱泱的仆妇、丫鬟、小厮,从屋里站到外头廊下。未久,李夫人扶着费嬷嬷匆匆赶来,鬓角还落了几片雪花。周庭风并不起身,只坐在圈椅内,含笑朝李夫人点头致意:“嫂子。”见周庭风不动,张夫人也不起身,跟着附和了句:“我们来望望训哥儿,倒劳烦嫂子早起了。”

李夫人把背抻了抻直,微扬起脸,摆出大夫人的作派来。她皮笑肉不笑地:“你们能来,能记着我们文训,是文训的福气。”

上座被周庭风和张太太占了,费嬷嬷只能搬来张绣墩,置在文训床头边。李夫人敛衣坐下,这才看到他身边摆了好几样匣子,大大小小的,都是二房从京都带来送给文训的礼,皆是养身子补气血的上等药材。

张夫人唇一勾:“听说文训娶媳妇了啊?”

周庭风含笑端杯饮茶,任妯娌们闲话。

李夫人道:“是,城东桃花坨陈秀才家的丫头,模样品性样样皆出挑儿的。郎中说了,等过了年,我们大房也有喜事了。”她睨了眼低头玩荷包的敏姐儿,“看媳妇那脸蛋身段,一瞧便是有福的。你若见了,必定也喜欢得紧。连郎中都说,指不定头胎便是男孩儿呢。我们大房荒了这么些年,”李夫人握住文训的手,拍了拍,声气慈蔼,“也要苦尽甘来了。”

张夫人抚摩着敏姐儿的小辫儿,闻言,笑脸挂不住。

李夫人话头不歇:“承景呢?怎不见你把景哥儿带来?”

周承景系柳姨娘所生,乃周庭风唯一的儿子,素来是张夫人的心病。她嫁与周庭风这么些年,唯有敏姐儿一个女儿,前些年倒是怀过一胎,四五个月时小产滑胎,再没有养育过。

丫鬟打起毡帘,笑道:“大少奶奶来了。”

外头雪挦绵扯絮地落着,蕙卿没有氅衣、没有雪帽,兜了满头梨花白进来,连睫毛也承着雪花,一眨便是一滴水,从脸上滑下去。

文训见蕙卿冻得瑟瑟发抖,忙喊她:“蕙卿,你来,你来这边坐。这边烧着熏笼。”

毡帘又阖上了,屋里暖意融融,都是周家的人,伺候的仆妇丫鬟皆退出去。落在蕙卿头顶的雪花慢慢化开,头发湿答答的,粘在颊边。她没过去,怯怯地望了眼张太太、敏姐儿,而后才是周庭风。蕙卿抿了抿唇,朝李夫人福身:“娘,我来送药。”

李夫人知道这件事不便在人前讲:“你先去换套干净衣裳来。”

文训却道:“什么药?娘,你又要蕙卿吃什么药?”

李夫人正要答,蕙卿却笑着截住话头:“文训,娘要我们好呢。你吃了药,我们就能怀上了。”

周庭风捻着杯身不说话。

张夫人听了,先是一愣,而后笑起来,望了望蕙卿,又望李夫人:“是呐,不吃药,如何怀呢?”她故意抿唇笑着。

李夫人臊得脸似涨紫的茄儿,眼风刀子似的刮过蕙卿:“去换套衣裳。二爷、二太太都在,到底是小门小户的,不知体统。”

蕙卿暗暗攥紧拳,她撩了眼周庭风,见他噙笑端杯、作壁上观,心里有层薄薄的凄凉。蕙卿吸了吸鼻子,朝李夫人福身:“好。”

“慢着。”周庭风转着卷莲纹的青釉瓷盏,“药呢?”他放下瓷盏,同李夫人笑道:“文训的身子,我与绣贞也一直记挂着。这遭回天杭,太医院的高太医与我们同乡,一块儿回来的,不妨请高太医来看看,文训日常的饮食、用的什么药,都仔细看一遍,免得文训和媳妇受累。”他眸中漾着笑意,目光从李夫人落到文训脸上,“是罢,文训?”

李夫人唇瓣翕动,声气隐隐发颤:“都是上好的药,不必劳烦高太医。”

周庭风一个眼风扫过来,李夫人立时垂下脸,涩声:“好。”

文训忙同蕙卿说:“蕙卿,你把药拿出来给二叔和叔母看,你快去换衣裳罢。”

蕙卿有些踌躇地立着,眼风在周庭风和张夫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到敏姐儿身上。她咬了咬牙:“就在这拿吗?”

李夫人急声道:“自然是去偏屋!”

周庭风冷笑:“就在这儿。”他瞥了眼李夫人,“拿个药而已,何必麻烦?”

蕙卿颤着手,立时去解衣带。

文训急喊:“蕙卿,你干什么!”

蕙卿抬头,眼底已窝了两泓清泪。她咬咬牙:“娘让我含着,含在那儿。我拿药给你们看……”

本慢悠悠啜饮的周庭风闻言眉峰一挑,他不禁抬起眼,认认真真重新看向蕙卿,未久,他唇角略略上扬。

第4章 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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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张夫人慌忙捂住敏姐儿的耳朵,自己也惊得脸色煞白。文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蕙卿!你胡说什么!”李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厉喝。

“娘,我没胡说。我不肯,是你要我干的呀!我们商量好的呀!”蕙卿委屈道。

李夫人猛地站起身:“胡说!”她露出尖尖指甲,扬手就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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