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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莲花浴 第22节

大莲花浴 / 一米花 / 2 / 2

周庭风截断她的话:“母亲言重了,我周庭风走到今日,全凭自己,与兄长官职高低无关。”他顿了顿,“再者,我也从未怪过绣贞。有了承景,便已足够。是你们把嫡庶看得重要,觉得承景日后只认亲娘不认主母,我是从来不分这些的。承景那孩子乖顺,必不会辜负绣贞的。”

沈老夫人道:“好,且不论这些。单说你,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有的,你身边需要知冷知热、体己解意的人,先前那柳姨娘如是,如今这陈氏亦如是。我这个做岳母的,也不是那等迂腐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她的目光倏地一转,落在蕙卿身上,声色也厉下去,“陈氏若是外头的,哪怕是个寡妇,哪怕你立时把她抬进院里,今儿我也不必过来,更不必多这句嘴。偏她是你侄媳!你周家的体面,我张家的脸面,便不要了么?有些事,藏在暗处,是一回事;摆到了明处,让人拿了话柄,戳着脊梁骨笑话,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还敢带她去冬猎!还敢让她在东宫跟前露脸儿!陈氏是你侄媳,如今有这样乱人伦、没廉耻的丑事,按你们周家的规矩,陈氏是活不得了。按我家的规矩,我也不容女儿平白受这等气!”

蕙卿立时仰起头,红着眼圈看向沈老封君。

周庭风拿余光轻轻扫过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拍了拍蕙卿的背,朝旁边抬了下下巴,吩咐道:“搬张绣墩来,给少奶奶坐。”当下有嬷嬷垂首捧来绣墩,置在最下首。周庭风自家也撩了袍子,坐到张大人对面,见张太太还站着,才恍然发现似的,拍了拍旁边空座的扶手,笑意深深:“绣贞,你也莫拘着了。母亲、兄长今日特意过来,是帮咱们做周家的主来了。且坐罢。”

他这才抬头,看向沈老夫人愈来愈僵的脸色:“小婿以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氏,活得。”

沈老夫人唇角抽动:“你这是要袒护陈氏了?”

“谈不上‘袒护’二字。小婿与陈氏的事,你情我愿,母亲处置了她,实际是敲打我。有话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没我,这陈氏如何行事?母亲怨陈氏,实是怨我。母亲要罚陈氏,实是要罚我。”他捻着指腹,“我无话可说。”

沈老夫人怔住,面色涨红,半晌才尽力压下去,道:“有仆射大人撑腰,老身可不敢罚她了!”

“这便更好了。”周庭风立时追上话,“才刚听母亲和兄长的意思,绣贞是打算留下她,”他转头面向张太太,“太太,是罢?”

张太太有些无措,她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沈老夫人。

“看母亲做什么?”周庭风笑着,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这原是我们之间的事,是周家的事。你是周家主母,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你的主意,也很重要。”

张太太望进他幽邃的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周庭风拊掌一笑:“既然如此,岂不了局了?”他看向蕙卿,“我与蕙卿,情投意合,而况文训早逝,长房凋零,她跟了我,于礼或有未通,于情却可原宥。”

蕙卿看着他的眼,慢慢地、小声地,开了口:“其实……若无正当理由,可……可作兼祧。”

周庭风凝在唇边的笑意僵了一下。今日这出戏,他本以为只有沈老夫人陪他唱这出戏,未料蕙卿也藏着一手。小丫头瑟瑟缩缩躲在角落,不敢造次不肯抬头,实则心里门清,关键时刻一句话,倒替自己争起名分来。

他藏起情绪,眼风从蕙卿脸上慢慢流转,进而是张太太、庄夫人、张大人,最后是沈老夫人。不过几息之间,他已略将各方心思理清了。

陈蕙卿想要兼祧,想要名分,想要堂堂正正的关系。

张太太嘴上说要留下蕙卿,但不言明是兼祧,还是作公开的奸.情。

沈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过来撑腰,必定是不想要兼祧的。倘若兼祧,来日陈蕙卿生了儿子,便可继承大房财产。届时陈蕙卿之子承嗣大房,承景承嗣二房,张太太什么都得不到。故而,他们应当不仅不肯兼祧,未来陈蕙卿若生子,他们还要将其认作张太太之子。如此,这个所谓的张太太的儿子,未来会继承周家两房的大部分财产。

他刚理清这点头绪,上头沈老夫人已继续说:“兼祧,是万不得已的做法。周家、张家的门第和体面,并不需要兼祧。就算陈氏可活,也不可兼祧。”

周庭风不置可否。于他而言,兼祧与否,并不重要。只是今日张家人贸贸然打上门来,摆了他一道,他厌烦被算计,更厌烦被张家算计。

于是,他捏起笑:“兼祧,是我与蕙卿早已讲好的。”

蕙卿低下头。她抿着唇,没再吭声。周庭风这句话一出,她就不必再说什么了。他站到了她这边,接下来的是非,便是他去应付。

沈老夫人仿佛料到他会如此说,叹口气,与儿子道:“既然庭风如此讲,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张大人微微颔首,立时捧出两卷书函,展开其中一卷,平声读道:“尚书省仆射周庭风,世受国恩,身居清要,非独领理政安民之责,亦为天下风化之表率。本应敦品励行,以正人心。然其道貌岸然,行同禽兽,与同宗侄媳陈氏蕙卿暗通款曲,私相苟合,败坏人伦,玷辱门楣。”张大人挑了挑眉,“伦常者,天地之经纬,治国之根本。愚兄忝居礼部员外郎之职,审五礼仪制,闻此丑闻,不敢缄默。”

他又展开另一卷书函:“吾妹张氏绣贞,遭此不堪,心伤难抑。家母疼女心切,故与周氏议定和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仆射大人,如此了局,何如?”

弹劾奏疏与和离书,齐齐推至他面前。

周庭风只觉眼前一黑,五指骤然攥紧扶手。

蕙卿亦怔然呆滞。她不明白,不是说好她替张太太生子的吗?纵使他们要让她真的难产而死,何必这般相逼?折了周庭风,于他张家又有什么好处?

蕙卿骤然回眸望向周庭风,却对上张太太含着泪光、刀一般剐过来的眼风。

第27章 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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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风接了奏疏与和离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方将那和离书递予张太太,温声道:“绣贞,你想与我和离吗?”

张太太闻言一愣,抬起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一件极稀松平常的事。她颤着手指接过和离书,唇瓣翕动,竟吐不出一个字来。今日母亲、哥嫂过来,原不过是为她争口气,帮她提前将日后的风波按住,帮她在这段无趣寡淡的婚姻里,争取些许久违的体面和话语权。奏疏,自是不会上的。和离书,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偏周庭风这会儿语气容淡,倒像真打算由她定夺。倘若她真应了“是”,他便真的要与她和离吗?她隐隐慌了。

沈老夫人见女儿如此,急声道:“我知尚书令董大人将至古稀,致仕便是这两年的事。陛下调你至尚书省仆射之位,就是要你接任董老大人。这奏疏一上,不知董大人能否撑到你这事风波平息的那天?”

周庭风抿直唇线。今日的事以陈蕙卿为始,实则还是落在周家权柄上。

他这般想着,心底慢慢捏合出一番话,唇才张了一半,坐于下首的蕙卿噌地站起身来。她哽咽着,双眼泛红,直烧到耳尖。一时间,满厅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原来方才周庭风这低眸思忖的片刻,蕙卿的心似被滚油煎着。她知道今日沈老夫人与周庭风的这场擂台,争的无非是周家的财权、话语权,而她不过是这一系列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引子。她是周庭风争权的附带品。周庭风输了,或有东山再起之日,她却彻底完了。蕙卿要活下去,周庭风就必须赢。

蕙卿把心一横,此刻站在众人眼前,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垂在身侧的手暗暗发抖,可又有一份激动,她是在场身份最低微者,而她却要说出一番话来,扭转乾坤。

于是,蕙卿尽力压住颤抖的手,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骂出声来:“老夫人口口声声喊二爷贤婿,你当真为二爷想过吗!当真为周家想过吗!我知道,您是张家的老封君,回了张府,底下有儿子儿媳、重孙曾孙,自然是享不尽的福。可我们二爷呢?太太呢?奏疏一上,二爷仕途便毁了!这么些年,周家就二爷一个人,万不容易走到今日,现下封相在即,您却要把他参下来。一家子骨肉,打碎骨头还连着筋!为了争口气,什么情分都不顾了!且不说二爷如何,太太呢?太太可是您亲生女儿,三品的诰命夫人。二爷倒了,太太能得好?你们把和离书拿出来,要太太和离。好,太太能跟二爷割席,能跟周家割席,那敏姐儿呢?”她扭过脸,泪眼望着张太太,“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对敏姐儿从无半点坏心!你们是敏姐儿的外祖母、舅舅、母亲,这会子在这里当面锣、对面鼓地跟她的父亲较劲,恨不得二爷跌下来,跌得狠狠的,恨不得他跌死了你们才甘心!你们谁曾为敏姐儿着想过!”

蕙卿扑到太太跟前跪下,声泪俱下:“太太,我是有私心,但我方才的话句句肺腑!敏姐儿嫁去洛阳郑家不足一年,正是立威的时候。那郑家人丁旺、门第高,累世的高门望族,还有个皇妃在宫中,往来应酬的弯弯绕,没个三五年如何摸得清?更莫论郑姑爷上头一个兄长,下面两个弟弟,日后有的是官司!如今舅爷若真把二爷参倒了,二爷丢了官,您也和离了,敏姐儿该怎么办呢?娘家分崩离析,她连个嫡亲兄弟都没有!将来在婆家受了气,谁去撑腰?她连个娘家都没了哇!”蕙卿扯住太太的衣袍,“太太,您好歹想一想敏姐儿罢……我犯了错,该打该罚都由您,可敏姐儿何其无辜……”

听了这话,张太太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下来。

那上座的沈老夫人被这样一个低贱的晚辈指着鼻子骂,早气得浑身发抖:“放肆!”

蕙卿立时给她磕了个头:“老夫人,我一个乡下丫头,冲撞了您,给您磕头赔罪。可我这话,句句都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不敢有假!为着敏姐儿的前程,我不敢不说!”

沈老夫人胸膛起伏剧烈,眯了眼看满脸是泪的蕙卿,而后又望向绣贞。绣贞是她的女儿,所以绣贞受了委屈,她必须给绣贞出头。敏姐儿是绣贞的女儿,敏姐儿受了委屈,绣贞也必须给敏姐儿出头。沈老夫人未必多疼敏姐儿,但她绝对心疼绣贞。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黑暗中,她依稀见到了三十几年前,粉团似的小绣贞睡在她怀中,涎水流满她的襟子。她想到了绣贞第一次唤她娘,想到绣贞红着脸儿,由她亲手为她盖上鸳鸯红盖头。她还想到了绣贞抱着皱巴巴、丑兮兮的敏姐儿,同她说:“娘,这是我的女儿。”一如当初她同她母亲说的那样。

沈老夫人知道,倘若绣贞此刻闭上眼,她见到的,也一定是粉团似的敏姐儿睡在绣贞怀中,涎水流满绣贞的襟子。也一定是敏姐儿唤绣贞娘,也一定是敏姐儿出嫁。陈氏把敏姐儿搬出来,绣贞不能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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