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痛

北京301。

这地界儿，搁平时，于幸运路过都得缩着脖子走。

太阔了，太板正了，前两年于建国腰疼得下不来床，于幸运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在这儿挂上号。于幸运陪着来过几回，每次进那门余光总能扫见几个穿着常服、身板笔直、模样周正的小哥哥匆匆走过。啧，那肩，那腰，那走路的劲儿。于幸运只敢偷偷瞄两眼，心里小鹿还没撞两下，就被她爸“哎哟哎哟”的痛呼给拽回来，赶紧低头扶人，脸有点热，觉得自己特没出息，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好嘛，这回出息大发了。

直接住进来了，还是抢救室！

此刻，深夜的抢救室外廊，完全是另一副景象。地上，墙边，甚至候诊椅的扶手上，溅着好些半干涸的血点子。一个保洁阿姨正皱着眉头，拎着拖把来回擦，连水桶里的水都泛着红。

这、这是咋了？拍电影呢？还是医闹见鬼了？

于幸运要是醒着，指定得吓懵。

再往旁边墙根一看——嚯！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人，穿着身颜色浓艳的戏服，歪靠着墙坐在地上。头上戴的点翠头面歪了半边，珠钗凌乱，脸上油彩糊了还有没擦净的血，红红黑黑一片，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底下那张精致的脸。只是此刻，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亮着的“抢救中”叁个字。

他戏服前襟、袖子，更是大片大片的血渍深深浅浅，看着吓人。

真跟从哪个片场逃出来的角儿似的。

很快，拐角处快步走来两叁个年轻男人。他们径直走到商渡身边，低声说“主任马上到”、“已经安排了最好的”、“老爷子那边暂时没惊动”……

其中一个递过去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商渡眼珠都没动一下，猛地一挥手。

“滚！”

矿泉水瓶被打飞，水洒了一地。

“都给我滚！！”

他脑子里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下抢救室里头躺着的那个人。他的幸运，他的宝贝儿，刚还在他怀里发着抖，转眼就脸色发青，喘不上气，浑身起红疹，吐血，眼睛一闭，软了下去。

他抱着她一路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吼了多少人，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身子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她一直蹭着他胸口。

要是她……

商渡猛地闭了下眼，不敢想。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在最前面，步履很快。

是周顾之。

他目标明确，视线直直锁定墙边的商渡。

没停顿，没废话。

周顾之几步跨过去，弯腰，一把攥住商渡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人直接从地上拽起来，狠狠掼到对面墙上！

“砰”一声闷响。

“周主任！”

“商少！”

两边跟着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要拉。

周顾之充耳不闻，死死抵着商渡的脖子，把他压在墙上。他胸口起伏，向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是压不住的怒意。

“你想干嘛？！啊？！”周顾之盯着商渡的眼睛，“商渡！我问你想干嘛？！”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抢救室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

“幸运如果出事….我饶不了你！”

商渡后背撞在墙上，痛哼一声，却咧开嘴笑。

“我也不会饶了我自己！她要是没了，老子死也先下去陪她！去地府老子也抢头婚！”

他脖子被勒着，说话有些艰难，但眼神凶狠，直勾勾回视周顾之。

“你算老几？！你们几个他妈算老几啊！！”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周顾之眼神一厉，再没半分犹豫，一直紧攥的拳头狠狠挥了出去！

“砰！”

结结实实砸在商渡脸上。

商渡偏过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瞬间变得暴戾，反手就还了一拳，同样又狠又重地打在周顾之下颌。

场面瞬间就乱了。

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讲究，一个比一个能装的男人，此刻在医院走廊里，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周主任！别打了！”

“商少！您身上有伤！”

“快拉开！快拉开！”

动静太大，旁边值班的护士医生都惊动了，有人探头探脑，有人小声惊呼，还有人拿出手机想拍。

“别看别看！散了散了！”

“拍什么拍啊！删了删了！！”

两边跟着的人赶紧分出一部分去拦围观群众，疏散通道，脸上都带着汗。这两位爷，哪一个都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主儿，这要真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直到又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够了！”

陆沉舟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为首的一位年纪稍长，气质儒雅沉稳。

陆沉舟的目光在扭打的两人身上扫过，眉头皱了一下，对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上前，一个架住周顾之，一个拖开商渡，强行将两人分开。

周顾之喘着粗气，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眼睛还死死瞪着商渡。

商渡被拉开，踉跄了一下，靠着墙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