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线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在他眼中那些粗鄙、顽固、可笑的许多事，偏偏是这种时候回想起来，如同切开的原石，露出了内里温润澄净的模样？那些他认定的缺点，都变成了她独一无二的、灼灼其华的好？

为什么……

偏偏是这种时候，她口中清清楚楚地唤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在他骤然感知莫名的失落时，这一切才如同迟来的江潮，不由分说地将他淹没？

柳放从未走过这样漫长的路。

是夜，他抱着怀中人撞开了冷庐的门，平日那点无谓的矜持荡然无存，惊慌道：

“许伯伯！救她！求您快救救她！”

许良神色凛然，立即引他到内间，示意他将齐雪平放在诊榻上。

烛灯下，齐雪腹部的血迹更加骇楚。

许良取来剪刀，动作利落地剪开她腰间浸透血液的布料，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黄白，依旧缓慢淌血。

柳放别开眼，喉结滚动，只觉得那剪刀仿佛直扎进心尖。

许良仔细清理着窗口，用清水与药酒擦拭，沉稳专注。

半晌，他才舒了口气，庆幸道：“万幸，利器刺入不深，未伤及脏腑。只是……”

他指着伤口一处，叫柳放落眼：

“你看这里，刀刃拔出时恐怕有所撕扯，导致创面扩大，失血多了些。加上她在野地受了寒气，有些失温，这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性命无碍，但这番苦头是吃足了。”

听闻性命无虞，柳放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但看着那伤口，依旧揪痛。

他哑声道：“我再去对面弄些热水来。”

柳放转身直奔客栈。

一锭十两的银子，塞到掌柜手中。

掌柜连忙推拒：“柳公子，这使不得啊！热水值几个钱……”

柳放却执意将银子推回去，低声求道：“热水的钱，我会另外算清。这十两银子……待到月底，交给齐雪，就说是她这些时日应得的工钱。”

“千万不要说是我给她的，拜托您。”

见掌柜好不容易点头，柳放才松了口气，道谢后，匆匆去后厨打了满满一盆热水，当心端回冷庐。

他来回了几趟，将热水备足。最后一次走到冷庐门口，正要推门进去，里面却传出一声凄楚的惨叫。

齐雪的声音。

柳放的手僵在那儿，透过门板的缝隙，他看见齐雪上半身和双腿都借许夫人的缎带固定在躺椅上，许良正俯身，手中穿针引线，在她腹部的伤口上进行缝合。

每一针刺入皮肉，齐雪的身体便剧烈地一动，痛呼从她咬紧的牙关泄出。

他也随着一针、一线，周身拉扯出尖锐的刺疼，在呼吸间愈来愈深。

直到后半夜，里面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

又过了许久，许良才略显疲倦地打开门，看到柳放坐在门外，愣怔片刻，随即低道：

“伤口处理好了，她太累了，又睡过去了。你进去帮我守着吧。”

柳放这才站起身，久坐腿脚麻木，不免有些蹒跚。

屋内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散尽，齐雪安静地躺在榻上，唇肉咬出的血痕由艳转暗，呼吸趋于平稳。

他打湿了软布，坐在榻边，开始一点点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