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恶魔精致得近乎非人的美丽面容上，成熟与知性的神态依旧，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缕孩童般懵懂的困惑，指尖继续向下，握住了对方的手，指节缓缓磨合，美好的唇线轻启，背诵般吐露着机械的台词——

“理解对方的心是很难的。所以在无法理解对方的时候，可以先仔细观察手，手指放松，还是紧绷？手心发凉，还是暖暖的？*这些都是生理性的体征……”她小声复述着，慢慢把脸颊靠在了少年的胸前，伸手抱住，金眸垂落，倾听着胸腔里搏动的心跳，和在其中泊泊流过的血液。

是属于生命的声音。

人类有，恶魔也有，是在生命停止后，也会一并停止的声音。

“抱歉啊，两位，按上级要求，小林田身份特殊，暂时不适合被更多人所知，所以要请你们都忘掉这件事了。”粉发金眸的西装丽人说着，松开手，任人倒在地上，转身看向窗外，“无法理解。为什么不是更强大的类型呢？像电锯那样，强大到无所畏惧的存在，不是更好吗……”

恶魔喃喃着，金眸逐渐悠远，被微冷的阳光染作了澄澈的金。

今日是难得的雪后晴，天空的蔚蓝没有一丝杂色。

早川秋和姬野靠在一起沉睡着，明亮的光影拉长，清晰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等他们醒来，小林田此人在他们的记忆中，便已作为一个普通的恶魔猎人死去，他的家庭也是被这样告知的。

那个并不算年轻的、过分善良的、有着美满家庭的男人，和他的搭档和前辈一起，死在了和箱水母恶魔的对抗中。自责于自己没能及时救下对方，早川秋十分痛苦：和大多割舍了未来，因此并不组建家庭的恶魔猎人不同，小林田有妻有子，他们都很需要他。那恶魔本不该如此强大。都是因为吞下了枪之恶魔的肉片——

“畜生！又是这样……枪混蛋……它还要毁掉多少家庭！”

手中花束颤抖，在恶魔猎人专属的墓园中站定，小林田的墓碑在视野中模糊，早川秋低泣：“可恶……我一定要把它找出来，亲手结束它！”

姬野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他，少见地没有出言安慰，也没和他一起回住处，而是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墓地里，一一拜祭她之前死去的六任搭档，为他们献花。

六任搭档旁边，是更多恶魔猎人的墓碑，密密麻麻的灰白铺满了视野。

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看着眼前那渺无边际的碑海，姬野低下了头，想起了上个月自己一个人来扫墓的时候，难得有空的师傅岸边在进行指点后，和她说过的话：

“姬野，秋那小子，是在认真地收集枪之恶魔的肉片吧？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久之后，他就会找到枪之恶魔的。*”

——枪之恶魔。

——十年前，给全世界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痛，埋葬了无数人生命的可怕怪物，只消一瞬，就能瞬间荡平一座繁华的城市。

姬野打了个寒战。

她一开始，也是为了干掉它才来公|安做恶魔猎人的，因为只有成为公|安，才会有权限获取它的信息——她的亲爱之人，也是因为枪之恶魔离开了她。她想复仇。

但现在她怕了，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秋君人太好了。她也好，现在的秋君也好，说到底都只是势单力薄的普通人。秋君他善良又心软，还会因为同伴的死落泪……这样的正常人，是没法在面对恶魔的时候不生出恐惧的。更何况枪之恶魔实在太强了，一旦和它对上，无论是谁，都必死无疑！她不想秋君死！两个人一起辞职去民间好了！收入也宽裕，时间也自由，而且不怎么危险……

“不，我就算了。”闲暇共进午餐，早川秋拒绝了姬野两人一起辞职的提议，清俊的眉眼坚决，“想要我陪你喝酒的话，不管多少我都奉陪，但我绝对不去民间。”

姬野眼里的光黯淡了。

“秋君……”

早川秋的手机突然响了。接起应了几句，突然“诶！？”了一声，干净的蓝眸蓦然瞪大：

“已经出发了！？你们什么时候到……好……我过去接你们！啊，没事的，刚好没什么要紧事。大家是同乡……姬野前辈，小林田的家人来了，帮我请个假可以吗，我去接他们，回来补偿你！”少年说着，双手合十恳求。

“可以倒是，但……”

姬野刚应下，早川秋就抓起外套，匆匆冲了出去；东京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废了比预估要多得多的时间赶到车站，满头大汗地逆人流而行，然后在出站口那里，看到了小林田的妻子和两个小孩——

出乎意料地，他们没哭也没沉着脸——母子三人都对他热情地挥着手，裹着厚实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和外衣一样，小太阳般毛茸茸的温暖的笑：

“早川君，谢谢你来接我们！愿意帮我们带路真是太好了！”小林田太太笑着，手里牵着真冬，怀里抱着小海，在拥挤的人流里丝毫不显忙乱，“那个人的墓地，附近有花店吗？我想给他买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