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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第162节

秀才娶了兵 / 梁芳庭 / 2 / 2

满街的人忽然都动了起来。他们端起自家门前的酒碗,并不上前,只是那么端着,向着那沉默行进的队伍发出邀请。手臂静静地举在空中,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树林。

陈秉玉下了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迈出一步,端起自家门前那碗酒。陈秉玉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回头叫道:“干了这碗父老送行酒,他日必定凯旋!”

风穿过街心,发出呜呜的声响,将大口的吞咽声和人们的呜咽声全盖住了。

终于,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

陈秉正和林凤君站在城门边,目送他们远去。过了很久,她都觉得那支沉默的队伍还在那里走着。

第187章

天阴沉沉的, 暑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宁七在水塘边走走停停,脚上的麻鞋已经湿了大半。他蹲在岸边,佯装采着野菜, 眼角的余光却死盯着不远处那片芦苇荡。

芦苇无风自动了一下,有点奇怪, 他伸长了脖子去看,只瞧见一只野鸭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惹得笼子里的白球也咕咕乱叫。

“师父是不是太多心了, 这种偏僻小道,怎么会有倭寇。”他苦笑着直起身,挎起半满的竹篮,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仿佛一个寻常的乡野少年。

忽然, 他远远瞧见乡道尽头,天际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与此同时, 离着几百步远,岔路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戴着破斗笠,穿一件褐短褂,裤腿高高卷起,像是个田间地头的农夫。可仔细一瞧, 他的草鞋太新,几乎没有泥渍;露出的小腿上肌肉虬结, 倒像是个练武之人。

宁七心中猛地一跳,他眼光落在那男人腰间,被短衫挡了一点, 但他还是能从形状瞧得出,那仿佛是一把倭刀。

在铜盘岛那一晚他跟倭寇交过手,这倭刀再熟悉不过了。他的心陡然狂跳起来。

那人的眼光已经扫了过来,阴恻恻的。

宁七镇定地弯下腰去,仍旧从地上刨了两把野菜丢进篮子,停停走走,径自朝着一条更荒僻的小路走去。

那人跟上来了。宁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凉凉地落在他后颈上。他没有停,停了就是心虚。

七弯八绕,宁七一闪身钻进了密实的芦苇丛,蜷缩在一处凹陷的泥洼里。外面的世界瞬间被层层苇叶隔绝,只剩下自己狂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那人的脚步声近了,在芦苇丛外徘徊,苇杆被粗暴拨动的哗啦声杂乱无章,时远时近。有一刻,那声音就停在离他藏身处不到三步的地方,宁七甚至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指尖抠进了湿冷的泥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芦苇荡的另一端。

他悄悄拨开一隙苇叶,向来路窥探——后面并无人追来。或许那人当他只是个寻常农家子,不值深究;又或许,对方也不敢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闹出太大动静。

乡道上倭寇继续行进着,忽然,一只白鸽扑啦啦从芦苇深处窜起,朝着济州城的方向振翅飞去,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

济州陈家后院。

院角有一架葡萄,用层层叠叠的叶子制造了一小片清凉地界。成串的葡萄还是青色的,裹着一层朦胧的白霜,发出一股略带酸涩的香气。

周怡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绣娘在绣一只虎头鞋。林凤君坐在旁边,给她用绢扇扇风。

她穿一件薄薄的夏布衣衫,腹部被撑起一道饱满的弧线。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弧线的弯处轻轻一跳。像是深水里一尾顽皮的鱼吐了一个泡泡。那处的布料便漾开一个极细微的涟漪,随即平复。

凤君瞧着有趣极了,她小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儿,李大夫说过没?”

绣娘听见了,赶忙停下手里的银针:“二夫人再不必问。瞧这肚子尖尖,一定是位小少爷。”

周怡兰却笑了笑,“男女都好。男孩生在将门之家,注定要子承父业的。”

绣娘陪笑道:“将军府这么大的家业,以后都叫小主子担着……”

周怡兰脸色一变,她看了看灰色的天空,扶着腰慢慢起身,“凤君,陪我走走。”

凤君搀着她,两个人沿着回廊走去。周怡兰喃喃道,“要下雨了。”

“是。”

“山路湿滑,不好行军,也不能生火造饭。纵使到了严州,人困马乏……”

林凤君笑道:“大嫂你问到行家了,雨天用茅草裹住马蹄,可以防滑。再给马头上罩上一块布,让它只能看前面行进,便不要紧。”

“哦。我不懂,只会乱想。”周怡兰的脸色松弛了些,露出一丝笑容,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若我有个女儿,可别叫她嫁给武将,没有一丝安宁。”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林凤君还没说完,忽然空中有一只白鸽直直地落下来,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咕咕,咕咕。”

她心下一凛,从白球腿上拆下纸条,上头画着一柄弯刀,写着二十的字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周怡兰却在她背后开口了,声音焦急,“是不是你大哥出事了?”

她摇摇头,“大嫂,你不要这么风声发紧……什么来着?”

“风声鹤唳。”

“我上个月叫铁匠用精铁打一柄腰刀,他们说还有二十天才能取货。”林凤君将纸条往袖子里一揣,气鼓鼓地说道,“奸商,我就知道他们存心坑我。”

“加点钱就是了。”周怡兰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不成,我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拆了这奸商的招牌。”

“叫几个护院……”

林凤君捋起袖子,招呼后面的丫鬟,“杀鸡不用牛刀。青棠,你来扶着大嫂,我这就走了。”

她一溜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廊下,只剩周怡兰独自站着。青棠小心地扶住她,却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周怡兰望着林凤君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得发白,瞳孔因巨大的惊恐而收缩。她一只手紧紧护住高耸的腹部,仿佛那是狂涛中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在身侧徒劳地抓握着,指尖冰凉,什么也抓不住。

庭院里,葡萄叶一动不动,死寂沉沉,只有天际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滚动声。

林凤君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手就是一鞭,脆响声撕开凝滞的空气。时间不多了——倭寇离城仅二十里,必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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