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碑影凄惶

冷月如霜，凄清的月华洒在酆都城郊那道被岁月啮噬得斑驳不堪的古墙上。墙根处，一簇簇幽绿的鬼火忽明忽灭，照映着几道隐匿在阴影中的身影。

林川长身而起，藏青锦缎长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衣摆处以暗金细线勾勒的阳纹仿佛感应到了周遭浓郁的阴死之气，忽地泛起微弱而纯正的金芒，将其周身叁尺之内的阴冷驱散殆尽。他身后的墨玉腰坠轻轻晃动，其上刻着的“天命”二字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稳稳压制着体内因感应到异界气息而略显躁动的天命灵根。

“走吧,我带你们去鬼界。”夏焱轻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萧索。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邪剑族朝服，宽大的袖口处绣着象征皇室的重瓣曼陀罗，原本英气勃发的面容在鬼界入口的微光下显得有些迟疑。她纤手一扬，指尖凝起一抹暗红的剑气，在那虚空处轻轻一划。

随着一声如同裂帛般的闷响，一道漆黑的缝隙缓缓张开。众人尾随其后，穿过那道令人头晕目眩的酆都密道，踏入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青云宗仙山琼阁的众人无不心头一震。

这是怎样一副破败的河山？原本应是阴司重地的鬼界，此刻入眼尽是干涸开裂的焦土，沟壑纵横，宛如一张张绝望的大嘴，贪婪地吞噬着世间最后一点生机。远方，枯黄的冥河早已断流，只余下腥臭的淤泥在河床中腐烂。无数流离失所的鬼魂在荒野上飘荡，它们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空洞的眼眶里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怎么会变成这样……”苏小小低声惊呼，她原本穿着一身淡粉纱质的上衣，此刻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俏脸苍白。她身旁的月清荷虽仍是一身淡绿纱质交领裙，神色清冷，但那握着灵剑的指尖已然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青。

不远处的荒地上，数十名穿着黑灰色劲装的邪剑族弟子正往来忙碌。他们额头渗汗，正驱使着各种透着诡异气息的法宝，在荒野中强行钉入一块块铭刻着邪异符文的灵桩，那是用于呼应鬼界主祭坛的阵眼。

“人鬼两界合并，实非我族本意。”夏焱看着那些忙碌的弟子，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虽然有阵法，可暂时减缓这片天地的灵气流失，然而此举强逆天理，违背法则，最多只能支撑五年。五年之后，便会失效，而且此法叁百年内无法再次启用……恐怕这叁百年间，鬼界已然彻底灭亡了。”

林川踏在焦硬的土地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那股干涩与死寂。他望着这满目疮痍的世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讽刺与同情。曾几何时，他以为邪剑族入主中原不过是贪图人间的繁华与富庶，却从未想过，在这光鲜杀戮的背后，竟是一个种族为了求生而孤注一掷的挣扎。

“原来，她真的是为了族人……”林川在心底默默自语，看向前方夏焱背影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就在此时，林川的脚步忽然定格在了原地。

在不远处的一片乱石堆中，四块巨大的断裂石碑突兀地矗立着。那些石碑早已残缺不全，碑身布满了被强力轰击过的裂痕，甚至连其上的碑文都模糊难辨。然而，林川一眼便认出了那碑面上残存的纹路——那是与他当初在焚天谷所见的青鸾羽毛上一模一样的远古神纹！

“那是……”林川快步上前，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冷的碑面。

夏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深处掠过一抹凄凉，语气沉了沉：“那是另外四圣兽的祭碑。”

林川心头巨震，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剑灵那带着傲气的清冷嗓音——“其他印记都淡了”。当初他只当是岁月流逝，灵韵消散，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这般残酷。

“叁百年前，归墟教那位野心勃勃的老教主，为了寻找强行突破两界壁垒的法子，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抽取了四圣兽的本源精血。”夏焱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那场旷古悲剧中的哀鸣，“精血被抽，神魂俱散，镇守两界的四圣兽早在叁百年以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一阵凄厉的阴风吹过，卷起漫天焦尘。林川僵在石碑前，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他看着那碎裂的石碑，仿佛看到了归墟教那遮天蔽日的阴影，在这叁百年间，是如何一步步蚕食着两界的希望。

原来，所谓的守护，早在他们这一代人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彻底毁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