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节

高门寒婿的科举路 / 三六九龄 / 1 / 2

如二凤驾崩之前将李靖寻个错处贬黜, 又让李治登基后立即招回来的手段大同小异, 都是天家的驭臣术之一。

柳正铺开宣纸,提笔凝神代皇帝写下命宸王监国的圣旨, 末了说道:“陛下猜猜, 宸王殿下会擢谁为右相呢?”

皇帝稍稍抬了抬下巴颏, 眼尾聚起明显的鱼尾纹,他忽然面上就带了些狡狯的笑意:“唔,让朕猜这个……子遂你先说说你押谁?”

“子遂”是柳正的字。

柳正呆板地说道:“……臣不敢乱猜。”

皇帝却不依不饶:“要不朕在手心里写个名字,子遂你也写手心里, 这样总行了吧?”

柳正:“是, 陛下。”说完将一支笔蘸满墨水刮了刮递给皇帝, 另拿起另一只笔来,想了想在手掌心上写了个名字,等皇帝写后俩人一块儿伸出来, 看了一眼都哈哈笑了:“怎么是这位糟老头子?”

吏部尚书穆一勉。

他们都在心里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后朝中该逐渐换一拨新面孔了,这样的大事,让吏部天官出任右相来拔擢新人最稳妥不过。

俩人说笑一阵,皇帝心情大好,留柳正在宫里用了顿晚膳才放他回去。

……

傍晚,沈家。

沈持未进门就听见家中传出一阵阵清脆笑语,一听便知是大人在逗他那五个月大的闺女沈明彰,小人儿靠着一双踢人又快又准的小胖腿在亲朋好友中已小有名气,见识过的女眷们都要叹一声“真乃将门虎女”,说跟她娘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块糕饼,长得像极了性子也像极了,以后长大定然武艺高强,以一揍十不在话下。

只有她祖母朱氏抱着她的时候偷偷小声嘀咕:“我家娇奴明明长得跟阿池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吧娇奴儿,总得有一样像你爹呀……”

这时候她祖父沈煌总要帮腔一句:“是嘛,闺女随爹,你看沈月多像我。”

婢女们在一旁听到两个人的话总是低下头抿着嘴笑,心说二老别争了,咱们大小姐像谁长大都是大美人,到时候求亲的从咱家门口排到城门外去,保管叫相爷将军挑花了眼。

……

沈持踏进门洗了手,细听是史家老夫人等人来了,他走到后院给长辈行了礼,抱了抱闺女,跟史玉皎说了几句话,而后不敢扰她们娘几个的天伦之乐,退出来到书房去。

晚饭也顺势在书房吃——他回来的晚,爹娘媳妇儿早开过饭了。

赵蟾桂端了饭菜来,放在方凳上,这时候恰好孟度遣大理寺的人来告诉沈持,曹慈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了……”沈持拿起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里,微愕:“何时的事?”

来人声音发沉:“大约是今日晌午时分。”等他们发觉时人都死绝了。

沈持动了两下唇:“回去告诉孟大人,就说本相知道了。”

赵蟾桂将人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见他又吃了两口便叫撤下,心疼地说道:“相爷,你的胃口这般不好,要不要请大夫来把个脉瞧瞧?”

沈持摆摆手:“我饿了自会叫夜宵,不用麻烦大夫。”

他只是一时听闻曹慈的死讯,心里想了些有的没的,一时有快意,觉得姓曹的落得此种下场是应得的,一时又有种莫名的惋惜之情,论才干,那人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在相位多年施政平稳……情绪波动中无心饮食罢了。

夜中又传来消息,说皇帝打算近日搬到西山别苑去住一阵子,他不在皇宫的时候,让宸王萧福满监国,以沈持为首的百官辅助之。

沈持乍然一听:“……”再一琢磨,曹慈一死皇帝立即让宸王监国,倾力扶持萧福满来日坐稳太子之位,连给别人起心思的空暇都不留,这招有点高啊。

对他来说,宸王年少,监国时多半需依赖于他,就算他无心贪权,威望也会日盛,权势也会日隆,是喜事……吧?

沈持能确定七八成。等他当上权臣,可以辅佐萧福满励精图治,进而开创盛世,有朝一日使周边小国咸来朝归附,百姓以宁……

也不枉重活一回。

他起身走到庭院踱步,杏花春雨的夜,四周静悄悄的:“赵大哥,去灶台上瞧瞧还有没有吃的,帮我拿些夜宵来。”

似乎人生在这一刻忽然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与之前的种种要做个道别,沈持心想:就以这顿夜宵为始吧。

他心头飘过来几帧影像,有禄县的,有退思园的,有贺俊之,曹慈……忽而化作齑粉,一瞬息不见了。

龙祥六年六月初,宸王萧福满监国,当上了实□□帝,他向皇帝进言,请求让原本到明年年初才转正的实习左相沈持开府治事,同他一道执掌朝政,治国平天下。

沈家从竹节胡同的二进小院搬进了皇帝赏赐的泰宁胡同雕梁画栋阔绰的五进院相府,进门是一处“麒麟献瑞”的照壁,麒麟吐玉的图案雕刻得栩栩如生,照壁的图案里隐约浮出一幅对联——“鹊报进士及第,麟鸣冢相辉光。1”,寓意此相府子孙繁盛有出息之意,上联模糊不清,沈持让赵蟾桂取来毛笔,写下“带砺河山”四个字,这一武将才用的词以示他媳妇儿史玉皎曾戍边多年,子孙后人勿忘此志。

搬进相府之后,沈持除去早朝的时间多半都在府中半差,各地的奏折也如纸片一般飞上他的案头。

每次看到通州府江载雪所上的奏折,他都会多浏览上几眼。

时光回溯,五月初,江载雪从岭南返回通州府继续当他的通判,并来信来告之沈持,自己的目疾已有所好转,暂不妨碍公务,让好友放宽心,勿念。

沈持见到了他书信上的亲笔字迹,信以为真,直呼老天有眼,让江载雪有惊无险渡过此次劫难。

他不知道的是,曾拿着暹罗国的目疾药方去医馆询问时,那大夫便在心中记下了他的方子,过了不多时日,江载雪遣人来京中寻访名医,恰好找到了那名大夫那里,大夫如实相告有这么一个方子虽能让人复明却不长寿,奈何问药之人执意要用……

八月初,一转眼宸王已监国两月有余,朝野上下对他的施政赞不绝口,夸他“贤”、“仁”,有其父之风,当然,前一句是发自肺腑的,后一句则是考虑到皇帝还在世,出于礼貌不得不歌功颂德一句,此时天气凉爽,皇帝也将养得气色红润,打算回朝了。

哪知回銮的前一日夜里,王渊过世的消息传到了京城,故人长绝,皇帝悲痛不已,说道:“朕不能处理老师的身后事,还是让宸王去办吧。”

他继续留在西山别苑,让宸王继续监国。

此时,皇宫东宫之中。

宸王看着昆明府呈送上来的讣告,皱眉问沈持:“沈相,本王听说陛下对王大儒有孺慕之情,这次王大儒过世,朝廷的追封、赏赐,恐不能照搬先例吧?”

礼部侍郎林瑄也在场,沈持问他:“林大人记得先前帝师辞世之后是如何追封、赏赐其家人的吗?”

林瑄记性好,随口说了几例:“无外乎追赠谥号,拔擢其子孙。”

王渊无子,这一项不用考虑,对于追赠谥号一事,宸王说道:“还请礼部拟几个来送与陛下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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