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时代东京文豪 第43节

当然了，‘老古董’这种东西，不就是平常根本不会用，但确实值钱，也能让所有人高看一眼的么？所以‘三越’等百货公司的牌子还是很响亮的。大家平常不来，可如果是买重要的礼物，又或者一些大件，还是喜欢来‘三越’为代表的百货公司。

这次就是这样……林家搬到谷中新家后，托房东的福，留了部分家具、家电，再加上林家带来的，足够过日子了。但问题是，人的需求是会随环境变化而变化的，之前住在10叠的榻榻米房间里，谁会讲究呢？满足最基本的就行了。而现在，搬到了洋房式一户建，一切就不同了。

比如村松家的客厅，完全是西式的，过去他们都坐在玻璃茶几后的高级沙发上看电视。现在因为高级沙发和玻璃茶几送人了，客厅就空出了这一块——因为村松家的客厅铺的是质感良好、颜色沉稳的橡木地板，而不是榻榻米，就算想放上矮桌，在这里席地起居都不能。

所以最好还是买一套沙发茶几。

而现在的日本可不是几十年后，各种廉价的出租屋沙发也不少。这年头会买沙发的，就说明家里条件不错，不然客厅都不够放沙发的！因此没有廉价简易沙发的生存空间。大家购买沙发，本来就要么去专门的家具店，要么去百货公司之类的地方。

林家这次的采购又不只是买家具，索性就决定去百货公司，可以一次购买很多东西。

目标为‘三越’的林千秋和林美惠，是在日本桥站下的车。之后就熟门熟路地略过车站旁的‘高岛屋’，沿中央通一路步行，过日本桥后不远就到了‘三越百货公司’——她们对这里当然熟悉了！因为歌舞伎座就在附近啊，从那儿步行5分钟就能到三越百货公司了！

歌舞伎座可是过去林父还活着时工作的地方，因为他的原因，林美惠和林千秋经常有机会去歌舞伎座看戏呢！

歌舞伎座和国内更熟悉的‘歌舞伎一番街’是两个东西，后者是新宿区的知名街区，不算大的地盘上拥挤着大量的酒吧，甚至风俗店。而前者是地如其名，专做歌舞伎表演的，其实就是一个剧院。

只是歌舞伎座不同于普通的剧院，向来是高大上的代名词。普通人最多就是偶尔来此看戏，要做日常消遣是不可能的。但林父可是歌舞伎座票务处的工作人员，给家里人弄不要钱的票的机会很多，托这一点的福，林千秋他们对歌舞伎座这种高端消费倒是习以为常了。

连带着，歌舞伎座附近也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十分熟悉——也就是林父去世了，这两年才不怎么来了。

“感觉三越屋一直没有变化呢。”在三越百货公司门口，抬头看到正门上方的‘墨丘利像’，以及门口著名的‘三越狮子’，林美惠忍不住感叹。

“毕竟这样的三越屋已经很出名了，是‘时代记忆’一样的存在了，如无必要，至少外观是倾向于保持原样的。这边自从1914年建成，之后经过扩建和修改，到1935年定型……之后就再也没有改变过了吧？”林千秋对此没什么感慨，直接就往里走了。

不过走进里面了，林千秋还是有些出神的……不是因为三越百货公司的豪华，而是内部让她想到了上辈子去的那些每个城市都有的购物中心——这里有日本少见的宽阔高挑的空间感，尤其是中庭部分，上方是直通顶层的！

而且顶层由玻璃天窗封盖，这在国内购物中心也很常见了。只不过国内那样做一般都是为了好看，为了设计风格，而三越百货公司这个设计，其实得结合建成那个年代的实际情况理解。

当时哪怕是城市供电也谈不到充足和稳定，所以这个中庭大天窗其实是为了确保白天停电，百货公司内也能有不错的采光。至于呈现出来的富丽堂皇、高大开阔，只能算是顺便的。

林千秋没出神多久，等林美惠走过来，她就掩饰了过去，一起去了家具区。

家具区这边人比较少，也很安静，看到母女出现，立刻就有导购小姐走了过来，询问她们的需求。

“我们想看看沙发，不需要太大的。”林美惠微笑着说。

村松家的客厅虽然摆放沙发，但小型一户建的客厅能有多大？所以要摆那种美式大沙发套组是绝无可能的，事先就得说清楚，免得浪费功夫。

导购小姐立刻就带她们去看沙发，这些沙发基本是进口货——日本家具从来就谈不到多强，更何况沙发本就是舶来品。高端百货公司的家具区，个别款式的沙发不是进口货，那才是少见的呢！

“太太您看，这款沙发是产自意大利的高级货，意大利人一直很擅长做皮具，很多知名的皮包都是意大利品牌呢！真皮沙发也不例外，他们做的比法国、西班牙都好，美国货更是没法和他们比。有些人迷恋法国货，但其实真正论到品质、外观，意大利的才是最好的。”

而且意大利货比法国货普遍便宜……林千秋猜这是导购小姐想说却没说的，毕竟有的购买者并不喜欢听到这个说法，入耳就好像自己是来买便宜货的一样——这年头的日本人，还没有泡沫经济鼎盛时期的浮夸，但依旧是很讲面子，很讲炫耀性消费的。

林千秋上辈子可是在意大利留学过的，学的还是服装设计，皮革也算是服装设计师要了解的素材之一了。所以说到对意大利皮具的了解，哪怕只是泛泛的了解，也可能比这位导购小姐深。所以她没怎么在意导购小姐的介绍，基本就是自己看、自己做判断。

最后在导购小姐陪了林美惠好一会儿后，她给林美惠指了一张焦糖色三座沙发。

“妈妈，这个还可以，您坐坐看……我目测坐深是足够的，靠包的承托角度也对，但还是实际坐坐看吧。”林千秋上辈子买过沙发，为此做过功课，所以知道沙发坐着舒服不舒服的关键（因为是网上买的，不能实际去坐，所以更要清楚什么是关键）。

林美惠虽然觉得林千秋选中的这款沙发，看起来不如其他款式豪华，但也颇为顺眼。所以没有多想，在经过导购小姐的允许后，就和林千秋一起试坐了，确实挺舒服的。就是公共场合，她不好像家里一样随意，所以即使是坐沙发，也有些正经危坐了。

倒是林千秋不太在意，沙发就是要放松地躺着。如果规规矩矩坐着，怎么能确定坐起来舒服不舒服——看到林千秋这样的表现，导购小姐还以为她是在国外生活过的归国子女，因为太适应、太自如了。

林千秋坐在沙发上靠着，觉得即使没有几十年后的一些填充材料和填充技术的进步，这沙发也一样舒适，甚至更舒适……果然有些贵的东西，是贵有贵的道理的，钱的差距可以拉近时代的差距啊！

她随口问：“是黄牛革吗？”

导购小姐露出礼貌的微笑：“是的，小姐，您眼光实在是太好了！即使是在我们三越百货，也只有较少的几款沙发是黄牛革的……这是最好的沙发皮料，哪怕都是牛皮，也有不同呢！”

林千秋挺喜欢这款沙发的，几乎是一眼看中。林美惠觉得这款沙发外观不够‘豪华’，但这正是林千秋看中的点。它有点儿像是几十年后常见的款式，造型上暄软厚实，细节上又不做装饰，线条相当简洁。

这更符合林千秋对沙发这种家具的审美，而且说实在的，小户型就不适合用造型太华丽的西式家具！那种造型古典的西式大家具，一开始就是为了大房子设计的。放在小房子里只会显得空间压抑，本身的质感也凸显不出来，反而让人觉得是廉价的仿品。

在亲身坐过之后，林美惠倒是对这款沙发有所改观，虽然外观显得‘简单’了一些，但坐起来还是很舒服的。再加上导购小姐在一旁的说明，让她明白了这款沙发的皮有多么多么好——知道这些后，真的就感觉这款沙发和其他沙发比，出类拔萃了起来。

当然，如此出类拔萃的沙发，价格也相当出类拔萃了。光是沙发，不算配套的茶几什么的，也要32万円……这可是新款大彩电也才15万円出头，容量在200l以上的双门大冰箱，价格基本可控制在10万円以内，空调十万円出头可以买一台，主流双缸洗衣机更是在4万円左右……的时代啊！

这个时代有所谓家庭三神器，即大彩电、空调和汽车，32万円足以完成三神器中的前两样，多余的钱还能买台普通冰箱呢！

就算是三神器中最贵的汽车，在1981年的当下，不强调品牌，选择日本产的普通轿车，100万円出头也能拿下了——算得上豪车的日本车，则在四百万円左右，而国外进口的豪车才贵，动辄上千万円，甚至两千多万円！

所以一张沙发32万円是真的贵，贵到林美惠侧目……不过林千秋倒是觉得没问题，毕竟东西的品质摆在那里。而且几十年后，一张品质顶尖的名牌沙发，价格超过一辆车又有什么奇怪的？

也就是当下是1981年，等到1984年以后，日本人一天比一天浮夸，在消费上也毫无节制后，就不会觉得买一张32万円的高级沙发有什么问题了。甚至会这都嫌不够，追求更贵的呢——其实更贵的沙发‘边际递减’，贵上很多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品质的提升了。

这些看的分明的林千秋没怎么犹豫，就拍板买了。

“虽然贵一点，但品质很高，这样也可以一直很舒服地使用吧？”导购小姐暂时离开去开单时，林千秋就用这句话说服林美惠放下了对沙发价格太贵的介怀。

这话在几十年后的华夏，不见得能说服人，还有可能被打上‘被消费主义洗脑’的标签——谁说的贵的东西就一定好？一定能用得舒服、用得久？现代工业品，只要不讲究名牌，多的是物美价廉得选择呢！

但在这个时代，这话倒也没什么错，稍有点儿门槛的商品，物美价廉几乎都是没有的。更何况，日本人是很信这个理念的，相比起买一堆便宜货，短暂使用后就丢弃，他们从古至今就喜欢买好的，然后一直用下去。

甚至在‘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后，经济持续不景气，普通人用于消费的钱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也是如此。

外国学者研究日本的物价，一直惊讶于日本国民对高物价的忍受能力——这当然不只是因为他们赚的多，欧美打工人也赚的多，但也没看到他们对高物价有多强的忍耐力。

其中原因之一就是日本人的消费理念了，他们想的是‘花多一些的钱，买可以一直用的好东西’……这种情况下，会失去对价格的敏感度，而沉浸于‘一直用’‘用的舒服’的美好想象中。

至于说购买的东西到底能不能长久、舒服地使用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有符合这个标准的，当然也有不那么符合的，这其实要看生产商，和消费者的认知是不一定相干的。

这样购买完沙发，以及和沙发挺配的一个腰果形樱桃木单层带抽屉的茶几后，林千秋她们又去买了一张床，以及配套的床垫——原来村松家的家具里，最好的床是主卧的那张，不出所料就被亲友选中拿走了。然后就是两个女儿睡的房间里，放了一张上下床，也被有需要的亲戚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