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

宫墙万仞 / 平章风月 / 1 / 2

“奴才足意得很,日日感恩戴德!”这句话的尾调摆得极长,飘飘遥遥,如同三月春风里的晴丝袅袅,一闪儿便不见了。她渐次流下泪来,硕大的泪珠划过脸面,落到脖上围着的三尖绢子上,倒似九秋凄厉的浓霜。可她仍旧是笑着,笑得凄惶,如同寒风里摇摆的残菊,有欲折之势。

“您知道我有多怕?在体顺堂的每一夜我都睡不着觉,起先还盼着您回来,渐渐久了,就知道您不会来了。您把我架在油锅上煎熬,我如何不感恩戴德,叩谢天恩?”

皇帝素来有好教养,饶是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指责,他却浑然没有动怒的意味,“体顺堂纵然冷,尚有衾被,你掌舒宜里氏的嘴,让她跪在雪地里那样久,指使内务府动她的炭,可有想过她冷不冷?你与贵妃在先皇后病时,借探望为由,说了些什么话,可有想过先皇后,怕不怕?”

横亘在室内的是长久的静默,静默得骇人。暖阁里的博古架上放着一个西洋自鸣钟,钟摆当然作响。宁妃半边身子都阴在昏黑里,唯有脸是亮堂的,泪痕横斜,一点点的光亮顺着泪痕蔓延出错综银线,渲染出颓靡的气息。

“原来您都知道,”

她仰起头,直直望着皇帝,盘桓在面上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迅疾地闪过一星光亮。

“是了,您怎么可能不知道?您坐得那样高,离我那样远,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么您呢?”她反问,“您忍了我这样久,事到如今才来处置我,您敢说您没有半点私心?还是我让舒氏那个罪女险些没了命,戳到您的痛肋,让您演不下戏了,让您费心布局,好杀了我替她解恨哪?”

皇帝终是露出厌恶的神情,面如严霜,连声音也冷透了,“舒宜里氏的种种罪状究竟是替谁顶的,你最清楚。是因着争风吃醋,还是要借贵妃的手,灭了舒宜里氏的口,连一个孤女也不肯放过。一旦诘问起来,你便以替贵妃办事,你算准朕眼下动不得贵妃身后的托奇楚氏,是不是?”

皇帝掸了掸袍角,团龙纹赫然在目,光影交替之间,一如皇帝阴翳不明的神色:“可你大约忘了,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西六宫皆为天子嫔御。朕从不惮于区区小臣。”

“主子可别忘了,”她笑得深浓,“鄂硕特氏与托奇楚氏一起动的手,可让她家破人亡沦落入宫的幕后之人不是旁人,就是主子您哪!旗家的姑奶奶都是烈性子,您猜猜,她要是知道这一切都是您一手谋划,必定会恨透了您吧!”

皇帝闭上眼,“与朕何干?”

宁妃再也没有说话。

皇帝平复了心绪,还是那样澹然的神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他抚膝起身,本就生得俊朗清逸,在宫灯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辉煌,宁妃眯起眼望着,只听他说:“朕不会断你锦衣玉食,更不会废你。前尘往事止尽于此,万般罪愆皆是己过。你好自为之。”

皇帝走后,李长顺带着宫监,直起身子站在她面前,笑得殷切,与那日在体顺堂门口道贺她时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分别。

李长顺道:“宁妃娘娘,主子有赏。”

宫监便将一碗黑黢黢的汤药端到了她的面前。

“宁妃娘娘在宫里过得和平,外头老大人也放心不是?这天儿冷,汤冷了发苦,您喝着更难受。您是个爽利果断的性子,说打便打,说罚便罚。奴才还有差事,请娘娘莫要耽搁。”

她没有犹豫,生也好死也好,反正她的命,自始至终不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端起宫监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李长顺从袖口里抽出张信封,弯下身递到了她的面前,“这是主子让奴才还给娘娘的。”便不再停留,带着宫监们,关上了永和宫正殿的大门。

太监的青缎靴子,踩在黑得发亮的地砖上,有令人窒息般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彻底昏暗下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宁妃觉得喉咙作烧,强撑着颤手打开了那封信。

那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字迹,是她临危托人递出去的家书。

可信上的内容却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惨淡地笑了,像一株将谢的荼靡。

其实打太皇太后那句话起,她就猜出了她的结局。

皇帝借以晋封为由头,换了永和宫所有的侍从,也断了她与宫外所有的联系。

持节册封她的正使是她阿玛的门生,不过是为了安鄂硕特氏的心,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宫内过得顺风顺水,宠眷优渥。

这雕梁画栋,描金填彩,拔地而起,密不透风,织就起世间最坚固的牢笼。

她给阿玛写了最后一封手书,她知道这封信送不出去,她只是想借此换来皇帝的踏足,给她一个了断,也成全他的怒意。

他会有片刻得偿所愿的遂心吗?

却没有想到还有人黄雀在后,换了她的信,字字句句,要置她与鄂硕特氏于死地。

原来皇帝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

其实这深宫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容易。她活得小心翼翼,那万人仰望的主子爷,又何尝不是。

前朝有世家大族掣肘,后宫都成了平衡朝堂的棋子,身为皇帝尚且要多方斡旋,运度平衡,有些臣子倚仗功勋,就算咄咄逼人,他也只能淡然处之,一笑而过。

先前祭天就是这样,她其实是懂的,可她没有办法。她得顾念着她的母家,她的父母,哪怕他们一开始就不是对的,也没有办法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最后给阿玛递的信,原本所写,其实是桓大司马曾经临风对柳所慨叹的一句话。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年少时读来,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却早被明媚相抵,故而从没有放在心上。

草木有灵,能率先察微体意。她与他,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了。只会随着岁序的更迭,摇落在上个秋天,寂灭在这个冬日。

一如她的悲喜,都是痴心妄想,空梦一场。

最后的最后,她朝养心殿的方向,深深泥首。

这是她此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祝主子,得偿所愿,寿万千年。”

一双细高的花盆底迈得端稳,细碎的流苏声伴着鞋底与青砖叩击发出的声响,在冬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懋贵妃颇有闲情,裹着灰鼠皮的刻丝水仙大氅,站在廊下逗鸟。

那是只雪白鹦哥,被拴在铜丝笼里,只有额头一点是红色,配着深褐色的喙,瞧起来颇为可人。

芝瑞是贵妃的心腹,站在贵妃身后半步,低声道:“贵主子,主子已回了养心殿。奴才让人小心去看过,永和门从里头落了锁,锁得严严实实的。”

章节导航

猜你喜欢

摆夜摊被美女警司盯梢了

作者:大茶杉 / 都市言情

《摆夜摊被美女警司盯梢了》由大茶杉创作,讲述:傲娇嘴贫强迫症小片警顾闲(请给小顾打Call~) x 少言寡语逗狗美食家陈慕(夜宵还是不..

觊觎的小姑姑是假千金

作者:累了就躺 / 都市言情

《觊觎的小姑姑是假千金》由累了就躺创作,讲述:所有人都知道,御斐苒有一只梦中情貂她溺爱她的雪貂伊莎贝尔到人尽皆知,整日抱在怀里..

1977:雪夜断亲,我猎尽山珍养知青

作者:噢噢噢噢 / 都市言情

重生1977,回到被赶出家门那一天!知青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被大雪掩埋!赵全军毅然决然和父母兄弟断亲,带着老婆踏入山林。在大多数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里。赵全军和老婆吃的是大马哈鱼鱼子和熊掌,喝的是虎骨人参泡的烈酒,穿的是狐裘貂皮,睡的是豪华木屋!转眼间,改开了。赵全军不甘寂寞,振兴东北,在商海浮沉,助力龙国成为第一强国!

无敌黄金戒

作者:陌白 / 都市言情

一枚黄金运戒,让我时来运转。不仅跟白富美同居,还能够看到一切事物的成功率!刮刮乐亏本?我百里挑一中大奖!赌石倾家荡产?我百赌百赚!从此财源不断,桃运不绝。我以气运踏足世界之巅,睥睨天下!

高武:刚满十八,我激活了老年逆袭系统?

作者:熬夜不秃 / 都市言情

方澈一朝穿越,来到一个高武世界,跟随他的,还有穿越者必备的系统。只不过这系统...好像早来了五十年?!【叮!恭喜宿主绑定老年逆袭系统!】方澈:不是哥们,我才18啊!【叮!发布任务:坚定武道之心,不顾生命危险,当面辱骂身为六阶武者的青梅,祛除心结!】看着面前只有七级学徒实力的青梅,方澈陷入沉思。【叮!发布任务:弥补遗憾,与50年未曾联系的同桌武帝白若溪,修复关系!】方澈:?好像一顿排骨焖面就可以了

舔狗系统:越舔越强

作者:老白 / 都市言情

好家伙,开局就让他绑定舔狗系统,王耀想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硬着头皮完成任务,结果发现女神的好感度越来越高,可他还是想说,都是为了任务而已,哥谁也不爱!

重生1992

作者:永远的大洋芋 / 都市言情

李文杰重生了,1992年,那个火热的年代。震惊世界的工程,经济和资本的苏醒。睁眼就是机会,遍地都有黄金。还有那场股灾,那些意外。忘却已久的温情,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历历在目。李文杰拍了拍脑袋,他感觉自己清醒了很多。这一世,不想再受委屈了。既然上天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这个时代,必将由我掌握!

驭房之术

作者:铁锁 / 都市言情

连续工作36小时的家装设计男张余在公司睡着了,一觉醒来竟然是晚上八点,雷鸣暴雨之际,神秘的系统锁定了他。“叮!劝阻他人乘坐电梯!”公司早已下班,漆黑的走廊上,只有美女上司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还有,这特么是24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