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叶绡绡叹了口气：“不是啊，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经纪人现在还骂我瞒着他去抽奖了呢……”

“你运气真好啊！”女孩说。

叶绡绡觉得，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说运气好，不禁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是啊。”

这座山开发程度不算高，格外难爬，但相对的，风景确实非常非常好。

途中休息的时候，叶绡绡忍不住拿手机到处拍，实在是太漂亮了。空气中有股城市里没有的湿润感，光从树叶尖尖跳到小动物的尾巴绒毛上，折射出亮晶晶的蓝色。

叶绡绡入神地拍着，没留神身后站了个人，回头时吓了一跳，是诗人哥。

“看看呢？”诗人好奇地去瞄他手机屏幕。

大佬要看，叶绡绡便老实地把手机交了出去。

诗人翻了几张，挑了挑眉：“不错嘛，构图很有想法，学过吗？还是爱好者？”

叶绡绡摆手：“手机瞎拍……构图的话，以前给我一个喜欢观鸟的邻居拎包，他教过我一点。”

诗人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到了地方，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大家都很疲惫，但为了蹭上最好的夕阳，众人还是马不停蹄地摆开阵仗，叶绡绡也被化妆师拉过去换衣服化妆。

本来就冷，山里更是凭空低了个五度，叶绡绡里面就穿了一件晕染绿色的薄纱衬衫，把裹着的羽绒服一脱，整个人从上到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冻得人都有点懵了。

“很好。”诗人在摄像机后面说，“表情再迷茫一点，或者没有表情也行，想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抬头。”

叶绡绡想，什么事是没有意义的呢，其实观鸟就挺没有意义的。

他每次和人说，自己跟着邻居去观鸟，听起来好像像个课外活动，很有趣的样子，其实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那时候他刚上高二，自己还是半大孩子一个，奶奶就突然去世了。

他爸离家出走后再也没有过音信，其它亲戚他压根就不认识，还是学校老师派了人来，帮他处理了一些手续。

那年叶绡绡十七岁，正是最尴尬的年纪，未成年什么事都没法儿办，家里又几乎没有存款。

他开始紧张每天的饭钱，各种找兼职，去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店后厨串串儿，节假日时候帮人上门喂猫狗，除此之外是能省则省。

有天叶绡绡饿得头晕眼花地回家，爬楼梯的时候，正好被楼上一个怪老头儿看到了。

怪老头儿背部佝偻，一双眼睛阴沉沉的，会捡楼道垃圾袋里的瓶子，叶绡绡一直有些怕他。老头儿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扔了个塑料袋下来，叶绡绡条件反射一接，是个冷掉的包子。

老头儿开口了，说他明天要去观鸟，设备很重他搬不动，要叶绡绡帮他拎包一天，管饭。

冷包子的香味见缝插针的蹿入鼻腔，叶绡绡立刻克服恐惧，欣喜地答应了。

观鸟是一项很辛苦的活动。

叶绡绡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怪老头儿从不跟人集体活动，带他去的地方都很偏，交通也很糟糕。

有时候来到沼泽边，放一张小板凳儿，举着沉重的单反相机，一坐就是一天，也不一定能看到几只鸟。

叶绡绡被那无边寂静的环境逼得几乎要疯，全靠想着即将到来的几餐饭才能撑下去。老头儿不跟他说话，也不看他，叶绡绡有一种强烈的被忽视的工具感，比在麻辣烫店穿串儿更折磨。

好在叶绡绡真的很缺这口吃的，跟过五六次以后渐渐适应了，开始能够一整天一整天的发呆。一年后他和老头儿熟了，对方才教了他一点基本的摄影知识，还把相机递给他。

他第一次从镜头里看到鸟儿飞过，背景是暗绿色的山体，周围雾霭蒙蒙，白鸟刺破一角，仿佛将整个画面割开一般。

可惜只有一瞬，他什么也没拍到。

老头儿问他有意思吗。

叶绡绡老老实实地说不懂，没觉得很有意思，也不知道看鸟的意义是什么，还不如周围的青山风景好。

老头儿从那以后再也没叫过他……好在他的打工技能也逐渐上道，不再迫切需要从老头这儿薅几顿饭，填补日益膨胀的不安。

事到如今，他仍然不知道老头儿观鸟有什么意义。老头儿宁愿捡矿泉水瓶子，也要维持自己这个烧钱的爱好，却连快门都不按几下。

“好，站起来，”诗人做出指示，“向我看，看镜头……鼓风组……”

一台风机被插上电，对着叶绡绡吹，身上的布料飞起来，叶绡绡下意识闭了闭眼，微微蹙眉。金橙色的夕阳被反光板忠实地映到他脸上，像是从山雾中挣扎脱出的鲜艳小鸟，漫无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