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节

折娶明月 / 白鹭下时 / 2 / 2

虞琛大骇,急剧苍白的脸上冷汗滚滚,拂袖疾奔出门。

紫微城,大理寺。

嬴濯作为主审官,已经提点了人犯及人证在大堂审问,虞琛赶到的时候,那本以为丧生在爆炸案中的鸨儿已说完自己的证词,正痛哭流涕地控诉着前时如何被虞琛胁迫做了伪证云云。令漪亦陪坐在侧。

堂外忽传来一阵孤零零的掌声,众皆闻声侧目。虞琛拊掌走进堂中:“好一出指鹿为马、指黑为白的好戏,若非亲眼得闻,我还不知,我竟做过这样的事呢。”

见是他,那鸨母吓得魂不附体,发出一声极惊恐的短促的尖呼,抱着头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

令漪款款起身:“潘妈妈,有什么你尽管说吧。”

“这是在大理寺,没人能把你怎么样的。是与不是,也自有上天与朝廷来定夺,岂是那些魑魅魍魉可以扭转的。”

她这话虽是对着鸨母说的,目光却看向虞琛,不怍不惧,也挡去了他的视线,以免那几名妓女畏惧他而翻供。

鸨母哪敢说话,匍匐在令漪脚边缩成一团抱着头,恐惧得全身都在抖。堂上几名陪审的大理寺官员见状互视一眼,心间就都有了数。

虞琛眸色猝然寒厉,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屡屡坏他好事的女人碎尸万段。

事到如今,他如何不知自己是被这对狗男女下了套,潘氏根本就没死,且果然早与她们勾结在了一处!可见婊。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自然也是无情无义。

他强忍怒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娘子非要攒罗起这些妓女给我父与我定罪,我还能说什么呢?”

“可娘子也别忘了,是非曲直,不是光凭你和这些妓女的一张嘴就能定下的。既然在你们口中,她们前时的证词都是我威逼而成,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她们今天的翻供也是你们威逼伪造的呢?”

“可她身上有陈伤啊。”令漪道,“你看她现在怕你怕成这样,威逼她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轻飘飘的一句,即将他的污水全部堵了回去,虞琛稍稍一噎,眸光如寒矢射向她身旁的几名妓女。

匍匐在地的鸨母顿时抖得愈发厉害了。而那几名妓女,原还畏惧他报复,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才肯来翻供的,此时见有令漪挡在她们身前,而虞琛果也不能将她怎样,心中的畏惧不知不觉便褪去些许。

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无法无天的。

看来这一次,她们赌对了……

感知到她们希冀的目光,令漪也为之一振,脊背挺得更直。

她道:“再说了,是非曲直既不是我一个小女子可以定夺的,当然也包括指挥使你。大理寺的诸位公卿今日都看着呢,是与不是,他们自有定夺吗,哪里轮得到你我在这里争辩不休。”

他这举动原就有咆哮公堂之嫌,有损司法之威严,只虞氏权势煊赫,因而在场的一众公卿也就忍气吞声。

嬴濯微微皱眉:“虞指挥使,本府正在审理此案,你若无别的事就退下吧,不要妨碍公务。”

“公务?”虞琛冷笑出声,“是公报私仇才对吧。”

“谁不知晋王有本事,牢牢占据尚书台的位置,大权独揽。如今又把亲弟弟放到大理寺来,自然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话等同于在说无论真相为何他都会徇私枉法了,一向好脾气的郎君难得地动了怒,白玉似的面庞微微涨红,忍了又忍,才道:“那虞指挥使可就错了。”

“既说我们公报私仇,那就是你自己觉得你济阳侯府与我们有仇了?可我却不记得,我们两家有何仇怨,莫非,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指挥使曾暗算过我兄么?”

“反正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虞琛反唇相讥,“可郡公也别忘了,想凭这几个首鼠两端的妓女的证词定案,陛下那边,会怎么看。”

“本府断案自会依照大理寺的规章制度,就不牢指挥使关心了。”嬴濯道。

证据,已经在路上了。

“是么?那就祝郡公好运了。”

挑衅似的说完这一句,虞琛漠然转身,愤然拂袖而去。

临走时,仍冷淡地瞥了令漪一眼,满含威胁之意。

令漪视若无睹,转向堂上诸位公卿行了一礼,道:“诸公,方才虞指挥使那个样子你们也瞧见了,我一个小女子,实在很害怕,更担心他会报复我的证人……”

“所以,我想请求明府让她们暂时留在大理寺中,由专人看守,以防有什么不测……”

报复是必然的,诸人皆心知肚明。但叫她这样说破还是有些尴尬,其中一人捋须干笑了两声:“虞指挥使……不至于吧?”

令漪等的就是这句话,早已备下的话当即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开了:“那可未必。”

“您有所不知,前几日潘妈妈来王府见我,表示愿意为人犯作证,回去时安从坊就发生了爆炸,两条人命,死无全尸。而今日一早,京兆府又来找我,言下之意,不过是说是我害死了她们。可还好我那晚多了个心眼,叫潘妈妈躲在王府之中并未回去。否则,死的可真就是她了,连小女子也会被扣上杀人的帽子。”

“可您说说,他们怎么就认定了死的是潘妈妈呢?须知那两具尸体都炸得面目全非,这么短的时间就查出了死者身份,可别是他们自导自演的吧!心狠手辣至此,小女子可不敢再冒险了。”

女郎妙语如珠,叫人挑不出半分错。那人只好打了个哈哈,终结了话题。

几名妓女闻言,既感激又害怕,纷纷磕头跪求起来。最终,由嬴濯一锤定音:“这很妥当,就这么办吧。”

鸨母等一众证人由此留在了大理寺中,由嬴濯派人专人看护,此后,虞琛几次三番想派人潜入牢中暗害她们,也都没有机会。

而这话那日是当着大理寺的一众官员说的,他亦不好明目张胆,否则,叫那些妓女当真死在牢中,无异于不打自招。

——他甚至,开始担心起嬴澈会自导自演来,只随便叫一人死在牢里,就能栽赃给他了。

妓女们的证言互有印证,基本可拼凑出那晚的事情经过,可信度较高,加之那鸨母身上一身的伤,大理寺最终采纳,形成卷宗。嬴濯叫人抄写数份,往宫中与各台省都递了一份,以示自己的公正无私。

又几日,一名死去多年的京兆府前仵作到嬴濯府上投案自首,被他带到朝会上,当着小皇帝与满朝文武大臣的面,主动交代了当年徇私枉法、在沈氏身亡一案中弄虚作假、更改卷宗死因诸事,以及——拿出了当年真正的验尸笔录。

一石激起千层浪。嬴濯要求严惩,众目昭彰之下,少年天子亦不愿包庇岳丈,遂下令将当年牵连此案的官员纷纷下狱,仍由嬴濯与大理寺及御史台审理。

当年审理此案的京兆府一众人马早已飞黄腾达,就连当日的书办也做到了朝奉郎,俱是虞氏的朋党自不必说,因此时济阳侯本人尚因“侵占有龙气的土地”一案身陷牢狱,眼瞧着指望不上,俱都倒豆子一般将当年协助虞伯山将沈氏死因改为“自杀”一事吐了个清清楚楚。案情至此,再无疑虑。

于是,一时间审问的审问、下狱的下狱,大理寺中热闹非常,人满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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