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明

韩俊明关门出去。流萤彻底放松身子，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她方才确是不晓得该如何谢他，若是直言感谢，依着他的性子八成又要提那下作的事儿。

她留他说话，本是因着不放心韩心远，却套出来后面的这些。他既然要帮自己去探消息，那她自然要礼尚往来，可帮他滚鸡蛋还是有些暧昧了。

一想到自己凑他这么近，流萤小脸一红，不自在地侧过身子歪着。

今日她回家的时候，韩俊明还气哼哼的，她不过是留他说了几句话，他这气便消了，又要帮她打听消息又要给她屋里安排人。

“倒是比他大哥好哄些。”

流萤念出这句，又臊得拿薄被捂住脸。可脑海里依旧不住地想，韩俊明若是收起那登徒浪子的做派，瞧着也是个不错的人。

流萤呼吸不畅，再翻回身，又琢磨起今日这事。

今晚上不止韩俊明大为不同，韩心远更像是变了个人。

若韩俊明说的是真的，心远要去投奔革命党，那是九死一生的路，他今日该是在同她寻安慰。

一阵懊悔涌上心头，她恨自己怎没早些开窍呢，若是哪怕多问上一句也是好的呀。这会儿心远该委屈坏了，也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照顾他。

今日他依依不舍的，甚至想要用强，莫不是…同自己告别，再不回来了？

流萤心里一凉，小脸也白了两分。若他真是一去不返，她可要悔死的。

她重新坐起来，想去寻，又不知道该去向何处，便伸着脖子朝房门口巴望，韩俊明没有回来的意思，她只得自己定了心神重新掂量。

叁姨太的丧期定在十五，心远不让自己去，那之前他势必是要回来的，方才还约定了十四那日还要一起烧纸。

韩俊明说，连土匪都不稀罕有腿疾的人，更何况家里还有白事的孩子呢，若是耽误家里办事，那也不是什么好来的组织。

流萤舒出一口闷气，暗暗发誓，待见到韩心远就是生捆也要将人留下，也不再让他去瞎掺和了。

四下静谧，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上，蛙鸣时有时无。

流萤左思右想辗转反侧的时候，韩俊明正杵在厨房当中，望着滚水里的鸡蛋出神。

灶前的婆子大气不敢喘，不晓得叁少爷今日发了什么癔症，就吩咐一句的事儿，今晚上竟要亲自盯着她煮鸡蛋，只道是他方才打了架，火还没撒出去，正憋着找茬。

婆子这心事，韩俊明自是不知道的。

他极少得到流萤的好脸，平日里的针锋相对早就习以为常，今日她不戴刺，甚至关心他，这反倒让韩俊明有些无措。

细一想，上回她来自己屋里正经说话，还是打算让他去大帅跟前露脸，最好能够取代卢先生。今日这般反常，或许是因为自己出手相救，又或许…是为了韩心远。

韩俊明心里那点儿甜瞬间就变得奇酸无比。

知道流萤念旧，可韩心远这般混账，她还是舍不下。

也是，多年的情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割舍。韩俊明咬紧后槽牙，她甚至愿意跟他演。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两枚鸡蛋躺在沸水里，眼看着就可以出锅，韩俊明一言不发，厨房里只有热水烧开的声音。

“睡着了？”

婆子屏着气息等个解脱，却被韩俊明的话吓了一跳，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这就得了，您稍安勿躁。”

韩俊明眉眼一挑，“我躁吗？”

婆子心道不妙，这祖宗开始了。

对于主家的刁难，她能做的只有丧眉搭眼地垂着头，一副听训的样子，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说话。

韩俊明的火气发不出来，只听着沸水咕嘟咕嘟的心烦，他上前拿起笊篱，婆子自然不会让他动手，慌忙抬手抢了过去。

两枚鸡蛋入了凉水碗，韩俊明端着碗就朝楼上走，他倒要看看，为了韩心远，她能演到什么地步。

*

韩俊明回来的时候，面儿上挂着一丝笑意，眼里却没有方才的温度。

流萤心里有事，不曾察觉任何异样，也露出些许微笑。

她瞧见他手里的东西，便坐起身来。

“不晕了？”

韩俊明在床沿坐下，顺势将手中的碗搁在床头柜上。

流萤摇了摇头便伸手去拿，她手指皮肤的色泽已经恢复正常，水光波影在她的皮肤上跳动，灯下瞧着晶莹剔透。

她动作十分小心，捏起一只，很快地又松了手。

才出水的鸡蛋由内而外地发烫，即便泡了凉水，内里的热度仍旧不减，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韩俊明却觉得她是在故意磨蹭拖延时间。

“呼…”

她攒着指尖吹气，全然没有注意到韩俊明冰凉的目光。

他忽然抬手，毫不犹豫地从凉水中将那枚鸡蛋捞了出去，在桌边一磕一捻，鸡蛋皮在他的手掌底下发出脆响。

韩俊明握着那枚鸡蛋，两下便将脆皮拨了，再面不改色地丢回已经变得温热的水中。

水花溅出来，流萤抿着嘴瞧着这一切，看到他发红的手心时才笑出声来。

“烫吧？”

韩俊明没应声，流萤径自捞出那枚鸡蛋，指尖在清水里荡了一荡。

“急不得，这会儿还烫着呢。”

她坐直了身子就要靠过去，韩俊明却没有凑过来的意思，她只得跪坐起来，将鸡蛋贴上他的脸颊。

蛋青滑腻柔软，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的颌骨淌下。流萤的指尖交替着轻轻地顶着鸡蛋滚动，小嘴儿不时地吹气。

这姿势比预想中还要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