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地狱君主看着脚下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闪烁宝石，叹了口气。

到底是他的种。

最终只是低骂了句：“痴儿。”

……

不多时，大厅的门被一脚踹开。

骨甲恶魔拎着战斧大步跨入：“哪来的新岩浆？地底漏了？那小崽子刚走地狱就塌了？”

六臂恶魔和干瘦恶魔挤在门框处，肩背相抵，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天穹——”六臂恶魔刚开口，就被走廊里的嗓门盖了过去。

“岩浆河动了！我巡逻时看到裂缝里冒出——”三眼恶魔撞进门，迎上一屋子目光，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身后的断尾尴尬地晃了两下。

其余几位老恶魔也先后赶到，足以开启最高议事的阵仗，此刻全挤在空旷的王座大厅里。

地狱君主简要说明了涅布赫尔自行剥离了外层能量反哺地狱，已循着契约重返人间。

“放屁！”骨甲恶魔一拳砸碎了身旁的石柱，“他懂个屁的保护层结构，他怎么可能——”

声音戛然而止，他瞪着眼睛，想起了前几天小殿下非要拉自己打架的场景。其他几位恶魔也回过味来。

“小王八蛋。”干瘦恶魔骂道，声音发飘，“连我们都敢耍。”

“被一个两百多岁的毛孩子套了话，老朽活到今天，也算成了一桩奇闻。”六臂恶魔的手臂垂了下来。

老占卜师拄着骨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在回想涅布赫尔最后一次走进洞窟，说要检查契约印记的模样。少主把手伸过来时，神态乖顺，语调也软。他当时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被那张坦然的脸骗了过去。

读了一辈子灵魂纹理，最后竟栽在了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崽子手里。

“行了，都少骂两句，那孩子……心里也不好受。”地狱君主适时开口。

大厅里的焦躁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无能为力的安静。事已至此，谁也做不了什么。

老恶魔们各自散去，脚步声渐次消失在走廊深处，大厅重归空旷。

……

接下来的日子，地狱君主每日数着那根线上的脉搏。信号持续走低，法则在一点一点地夺走他的孩子，而他却无能为力。

直到某天，血脉感知线断了。前一刻还在微弱跳动，下一秒便归于虚无。

地狱君主的指甲生生抠进骨质扶手，碎屑簌簌落在脚边的宝石堆里。他在空荡的大厅里枯坐良久，那根自育灵池延伸而出的血脉之线，终究走到了尽头。

他阖上双目，意识沉入灵魂深处，去寻觅另一道微光。

那枚印记藏得很深，是当初三方通讯时，他顺手嵌在简予行规则外层的微尘。

此刻，印记正亮着强烈的光芒，对方的规则正以一种透支的烈度运转，精密的回路层层叠叠，从骨骼到血肉。

那个人类在用自己的力量，为失去恶魔之躯的灵魂编织一具可以依附的躯壳。

蚍蜉撼大树，凡人的秩序妄图欺瞒两界的法则，真是傲慢到了极点的狂妄。

果然，构筑推至关键节点，法则的反噬如期而至。区区人类，如何承受得住这种量级的碾压。

地狱君主垂下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越来越大——明明已经窥见了一条活路，却注定要因为人类的孱弱而化为泡影，到此为止了么？

笑声未落，一股精纯的魔力毫不讲理地撞进规则回路。那是恶魔用自身生命精华凝聚的本源魔力。

小崽子连这种东西都交给了这个人类吗？

看来疯了的不止人类一个，既然如此——

王座大厅里卷起一阵狂风，地狱君主将自己的本源之力，顺着那印记那丝微弱的连接渡了过去。两股同源魔力在虚空中交汇融合，娃娃身上的光芒大盛，挡下了那足以碾碎人类灵魂的反噬。

规则重新稳住。片刻后，印记上多出一道新的生命频率。

地狱君主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长气。

成功了，不管是什么身份，他的孩子活下来了。

……

血脉感知断绝后，这枚当初随手扔下的印记成了地狱君主感知涅布赫尔的唯一通路。

因为是间接反馈，印记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休眠着，只有情绪起伏极大时才有信号。

漫长的岁月里，地狱君主只接收到了几次清晰的波动。

第一次，是那孩子以人类的方式，觉醒了属于自己的力量。炫耀和得意顺着印记传过来，亮得晃眼。

第二次……两股能量纠缠翻滚，情绪浓稠滚烫，横冲直撞间又被另一股沉稳的力量温柔包裹。

地狱君主愣了半晌，反应过来那两个小辈在干什么后，黑着脸主动切断了感知，独自喝了半宿的闷酒。

往后的岁月里，信号越来越少。感知里只剩下平稳、绵长、温热的底色。

久到穹顶的薄痂停止生长，一切回到了缓慢衰退的轨道上。只是少了小恶魔的消耗，地狱的底蕴还能撑上几千几万年。

天穹的裂缝、半凝滞的岩浆河、稀疏的魂火，万物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

直到几十年后的某日，印记开始变暗。人类的寿命即将走至终点，规则的力量也在枯竭。

地狱君主站起身，走到大厅边缘，面向人间的方位。两界壁障厚重如渊，穹顶漏下的暗红微光照不透那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