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碧琉璃(FUTA,ABO) / roropop / 2 / 2

西域大乱,她有无数脱身机会。

目光,缓缓巡过。靖川似要动了,心陡地上提,紧绷。然而只是她身上衣物,轻轻滑了一点。这被眷顾的圣女,即便伤痕也是靡丽到勾人心魄,乌黑在施针后成了一种艳诡而恰到好处的紫,透亮,蜿蜒半身,隐入衣间。恣意占了她苍白肌肤。

肩上一处透骨伤痕,正是毒发处。纱布包着,在她玩着刀的时间里,好像又裂开,渗出大片血渍。仔细一看,她手里早被血洇湿。狼藉地泼了满眼红墨。

下刻靖川手上又一颤,刀尖划过指腹,飕一股血,涌流。

心不在焉。

她没看见么?

望回那双眼睛。渗人的、恶鬼的眼睛。却怔住了。

不知多久。

剑收了回去。

她唤她名字:“靖姑娘。”靖川迟迟地,手上停了,应她。她看着就如平时一样,除脸色苍白些,好似并无大碍。但卿芷看见了。少女的手,在收刀后仍未止息,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发着抖。她确认了她此刻正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里,一声不吭,面不改色。她到底是被骗了,还是没有,已得不到答案。因为靖川连这样的痛都能忍住,在那一夜却声泪俱下地喊痛,对着她,讨要。为什么?

真的痛的时候,反而只剩沉默。

叫她心软吗?她的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又何时结束、落定?

她问了。

靖川果然没有回答她,笑着说:“我看不见,阿卿。”她这时才抬头,露出凌乱的发丝下一双无神眼眸。沉默过了一息,靖川像明白什么,问她:“你知道?”

卿芷轻声道:“嗯。”

常人不敢看她眼睛,因为一眼望进,看了是会心悸的。太红,红到成一种危险的颜色,是血,是火,一切足够把人焚烧殆尽的热烈。她足够寒凉,够这艳丽的血与火,反反复复把她灼烧,还未磋磨成灰。

曾很喜爱与这双眼睛对视。

靖川偶尔也是个不怎么会藏情绪的人,又或者她在她面前开心便是真的开心。至少这种时候,卿芷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高不高兴。笑是从弯弯的眼睛里嘴角里长出来的,从声音里诚实地绽开的。不需她去探究捕捉。对视时就知晓了,她的眼眸不会骗她。

于是也能即刻发现里面没了光,沉寂下去。盲了。

靖川笑了:“那阿卿帮我个忙吧。”

卿芷道:“你先吃了东西再说。”她把刀收起来。靖川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不还也任她了。卿芷握着她的小指,慢慢,像托小猫爪子,举在眼前,上药、包扎。掌心指腹被割了几道,因中毒,恢复大不如前,还渗着血。靖川这才终于感觉到点火辣辣的痛,又贪恋卿芷手上的暖意,忍住了没抽手。少女的手冷得里外都寒,好似体温散尽,白得不见血色。

“怎不用灵力了。”靖川问她。卿芷不答话,只剩细细的动静。一紧,手腕上被打了个结。其实若有心,何不用茧擦过血口,予她更多痛楚。只是卿芷看着似乎连这种兴趣都没有。突兀地,有些心慌。

她既不爱她,也不恨她。

只是在完成一桩交易,做完她的事,便干干净净抽身离开,毫不留恋。

听见碗碰桌子的动静。靖川抬手,轻轻推了推:“我不想吃。你放心,死不成。”卿芷手上一顿,道:“侍女们眼巴巴叫我带给你的。看在她们份上,吃一点罢。”

靖川笑了一下:“那你帮我吃了吧,反正她们看到一只空空的碗就会高兴。”

卿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靖川闻见翻滚的热气,料想到是粥汤,却不合时宜地联想到那覆在香米上的肉是被烹煮过的尸块,如今正散发勾人的香味,白胖的、鲜美的,一锅死气沉沉的汤。她顿时更没有食欲,一阵反胃,痛得眼前黑暗里也不停冒着细碎的星。喃喃着,低下头说:“你先帮我,我再吃。”

片刻后响起放碗的声音。妥协了?又听到卿芷说:“张嘴。”要她至少吃一口的意思?真固执。

无可奈何地张口,没有意料中黏稠的粥汤,落入舌尖的是一抹清甜。靖川下意识含住,甜迅速化开,唇齿间腥的苦的咸的酸的,原本漱口后还残留着,一下全被盖过去。是糖。

甜滋滋的。靖川眨了眨眼:“做什么喂我糖吃?”

卿芷道:“中毒口舌生苦,不好受。靖姑娘既然不想吃东西,那就吃点糖吧。”又拿过水杯,等糖化净了喂她喝些水。

她的动作节制又礼貌,话音沉冷,好似寸寸守界。在靖川心里,一步一步地,贴近了某处。寂寞的、冷硬的地方,短暂作柔软,化得一塌糊涂。伤口的痛不再麻木,渗出的血滚热。

痛的、暖的、柔软的。

这一等便有些久。少女不像平时那样,急着把糖咬碎咽下。她含着糖球,一点一点抿,一丝一丝尝。压在舌下,让它在唇间一圈一圈滚,直到甜味到处都是,渗入到比唇舌更深更温热更隐秘的地处。

好甜。靖川想着,真的太甜了。

喝过水,她才说:“阿卿带我出去走走吧。”卿芷似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荒唐的请求,正要反驳,靖川却不容她说,低下眉,分外哀怨:“你这几天自由自在走得好开心,可我忙得足不出户。现下终于能歇口气,连这点小小请求,都不肯允我?芷姐姐,你最严厉、最不近人情、最铁石心肠。”声声控诉。

卿芷有点无奈:“靖姑娘这般虚弱,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靖川死缠烂打:“我睡不着又看不见,你还收我刀,我能做什么?那你把脸伸来,让我摸一摸,摸一整夜。我要好好瞧瞧,你是不是块冰雕出来的。”

到这种时候,还说得出轻佻的浪语。心狠时刀刀夺命,这会儿竟能一句一句那么孩子气地求她。余光瞥见靖川手还微微颤着,额上汗水细光闪烁,知她仍受剧痛折磨。

脸上还笑着,眼尾轻佻,眉如弯月。

卿芷实在拿她没辙,又念近来确实未曾见靖川,一意在离开。结束前人总一身轻,就当临走做件善事,至于这算不算得善,就看靖川听不听她信里的话,从此能去做个好人。

“能下床吗?”

靖川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卿芷看她起初还顾着伤,发现使不上力,便开始烦躁,直让纱布上血痕渗出,不由轻叹一声。伸手托住少女腰后,说:“回来换药。”将她轻轻带着下了床。

走了几步,好似欢快不少,刚要迈宽点步子,就险些栽倒。双腿还不适应,可她若不赶着走一走,痛就不断翻腾而上。卿芷将她未受伤的一侧手臂,搭在肩上。一高一矮,女人便主动弯腰,让她舒服些。

“阿卿。”

靖川喊着她。卿芷没有应答,她已溢出了太多心软,总不能一直由着她。哪知靖川今晚许是因痛而彻底在她面前放下圣女身份,回归顽劣少女脾性,得不到回答,就一声一声,唤个不停:“阿卿。”

“阿卿。”

“阿——卿——”

卿芷只好道:“有什么事?”靖川慢慢被她扶着走,笑吟吟,又唤:“阿卿。”她终于知道她只是在玩无意义的游戏。好幼稚好无聊。卿芷一边又“嗯”一声应,一边留意着脚下。靖川喊完这一声也满足,垂下头安静了片刻。

忽然说:“阿卿真会照顾人。你师傅和师妹们很喜欢你吧?”

卿芷道:“她们无事放灯游船,有事藏雪山见。”

靖川轻轻笑出声,听见雪,才迟迟地,意识到黑夜里纷飞的雪幕不见了。她的雪,从眼里消失,却来到了她的身边。她问,藏雪山是你住的地方的名字?卿芷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说:“是,总下雪,很冷。”

“听起来好漂亮。”靖川声音闷闷,“我也想去看看。”

可卿芷不会再冲动地说要请她去坐船的事了。雪是柔软,也是冷的。遥遥记忆里,她捧起一片,指尖通红,痒里混着痛,滋味并不好,可还是忍不住,去不断地、不断地追逐。飘飞的,洁白的雪花。融化在她手心,又在某刻复归天际飘走。

她们慢慢地下了楼梯,走到廊道上。一股冷风突如其来,迎面扑上。长发飞扬,肩上一暖,又被披上长衣。卿芷仔细帮她系好,末了靖川也不再要她搀扶,能自己稳稳走在地上。

只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平日熟悉的,全变黑了。宫殿是什么颜色?漆黑的。沙子是黑的,玫瑰是黑的,天幕是黑的,星星是黑的,月亮是黑的。她看不见所以总归一切都是黑的。无所凭依的世界。

不过盲了那么几个时辰,她便连走路也觉踩在棉花上,其实黑暗本该是一种对她来说太熟悉太安心的感觉。靖川心想,卿芷脾气真是好得过分了。她心无愧意,亦难反悔,因为从来都只有一个道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不会放过她。

正是恶念纷杂之际,却有很温柔的触感,轻轻拂过手背。卿芷的声音,似远似近,传来:“牵好。”

不是手,是她的袖角。

微凉,细软。捏在手里,如攥住一小片细雪。

胸腔忽的,发了闷。卿芷走得不疾不徐,她亦步亦趋。只是先前仅以视线,隔着一段追不上的距离,此刻是她牵着她,慢慢走。夜里冷冷的空气拂了面,大股灌入,洗过烂泞如泥浆的体内,如一片片刀割过,凌迟地,切碎了她的心肝肺腑,在里面再撒一把细沙。靖川疼得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疼痛。她站定了,卿芷回过头,低声道:“回去吧。”

“不要。”她抿起唇,固执地,要她继续走。月明风清,纵分毫不入眼帘,亦珍惜这片刻如同自由的感受。卿芷也抿唇,有点儿不忍了,便一言一语,与她细细描述这夜是什么模样。她说,月光很好。如她所料。又说,天上有点星星,若隐若现。话音落下,伴着轻轻一声,腥甜盖了清风,从唇里涌出。一瞬如踏在死亡边缘,脸色苍白,血溅落,靖川步履摇荡。她却还是不肯回去,躲过卿芷伸来的手,牵着她袖角,胸口不断起伏,仍要留在这里。

卿芷望着她,一霎,心凉得透彻。她终于发觉了她此刻已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靖川唇角微扬,话语印证猜测:“阿卿,我好像看到月亮了。”她双眼确实盈满了月色,是白纱笼罩。很快她又轻声说,下雪了。

如燃烧生命,换来纷纷苍白尘屑。虚幻的快乐。

——却随着手中消失的袖角,骤然断裂。

雪纷至沓来,不是她追逐,是它们将她困住。不安的风,席卷。靖川站在原地,无措地,两手空空。黑夜一片寂静,她找不见方向,哪处都是一片虚无。她去哪了?那么轻的脚步声,稍稍出神,就再寻不见踪迹。

她第一次恨卿芷走路时悄声无息。

靖川喃喃自语般,低唤:“阿卿。”

没有回应。眼盲后的世界,那么狭窄,她看不见,只得徒劳地伸出手。摸得空空落落。

那些一直忍着的痛,终于爆发出来。靖川声音提高了些,在浓夜里,寂寞地回响。

她颤抖地喊:“卿芷。”

回应是寂静。靖川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眼泪静静地淌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大概是太痛了。可她是不因为痛掉眼泪的,很早就不会了。风把泪水吹得冰凉,滚落。她眼角湿红,终于在此刻像个被丢弃了的孩子,只知道站在原地掉眼泪。

雪莲花的冷香,幽然递来。一缕,摇摇荡荡,流雪回风。已足够让人心安。

靖川鼻尖发红,脸上尽是晶莹泪光,湿漉漉的。她没问卿芷为什么忽的松了手又要回来,似失而复得紧又小心翼翼紧牵女人袖子。卿芷没为她擦眼泪,亦不喊她别再掉泪,似打算耐心地等她哭完。良久后,才轻声问:“想不想看星星?”

这时候雪还是月亮都不见了。靖川闷闷地小声说:“想。可我看不到,我不知道,要多久能好。”

要是永远看不见了该如何?要是她从此生不如死,又该怎么办?

袖角又被抽走,但女人很快牵起她的手。两人面对面时,雪莲花的冷意、独属她的淡香,轻轻柔柔缠绕。卿芷指尖在她手心滑动,画下一道弯:“这是月亮。”又点了几下,轻轻地。

“这里有一颗,很亮。这里也有,有点黯淡了。这里,聚在一起,一闪一闪……”

她伤痕累累的手心,成了一片夜幕呢。卿芷说,也许这颗叫阿亮,这颗叫阿闪…靖川忍不住笑了,涟涟泪水也止住,又恢复平日玩笑语气,揶揄她好不会起名。卿芷也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是不太会。”

又道:“不过很快,你就可以亲眼看见它们了。”

哭完后一身轻许多,双眼也疲惫得要睁不开了,困意姗姗来迟。卿芷便牵她回到寝殿,一步一步。

尽管看不见,靖川却仍回过头,望向天际。月光是没有温度的,但她今夜清晰地感受到它落下来,轻轻地,覆在她身上。

良夜寂寂。她想她会记住,比任何时刻都更久、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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