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不在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几头牲口是顶好的肉食，日日有人暗自惦记、心生馋念。

　　但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开口提议宰杀食肉，就连齐浒自己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乱世存粮最难，活畜便是行走的存粮、是全队最后的底气，不到绝境，绝不能动。

　　做饭的人应声忙碌起来，随后搬出了队伍最常备的主食——干蘑菇，还有大袋晒干磨制好的芊于面。

　　芊于是周国特有的粗生农作物，习性怪异，周身果实、叶子、根部都不能吃，整株植物唯独茎部可以入食。

　　当地人向来将芊于的茎暴晒脱水，彻底风干后磨成细粉，便是这芊于面。

　　这作物生命力极强、遍地可种、产量极高，晒干磨粉后极易储存，不怕潮、不怕坏，极适合乱世长途流离携带。

　　可它的缺点也格外致命。

　　口感粗粝干涩，底色带着洗不尽的天然苦味，寡淡难咽，毫无香气。

　　若是单一食用、吃得太多，肠胃受不住涩苦粗质之物，极易反胃反酸、呕吐不适。

　　只是在这战火纷飞、颗粒难求的乱世，能有一口饱腹的干粮，就已是天大的福气，没人敢挑剔半分。

　　当然，齐浒从未让众人纯吃难以下咽的芊于粗面。

　　做饭的按照惯例，会按比例掺入一部分精白面，中和芊于面的粗糙苦涩，让面食更细腻、更顶饱。

　　今日再加了足量的食盐、润口的猪油，淋上少许提鲜的酱油，翻炒焖煮的干蘑菇吸满油盐汤汁，浓郁的香气彻底盖住了芊于面自带的涩苦。

　　烟火袅袅升起，街巷间渐渐飘起温热的饭香。

　　一碗碗带汤粗面糊糊出锅，油润入味、咸香适中，虽算不得佳肴美味，算不上富足膳食，却足够温热肠胃、消解疲惫。

　　在这空城乱世之中，能吃上这！样一碗有油、有盐、有配菜的热食，已是无数流民梦寐以求的安稳。

　　午饭快要做好，浓郁的烟火和面香顺着风，飘满了整片空旷街巷。

　　藏在房屋夹层、暗巷、地窖里的嘉江府残存居民，全都闻到了这股难得的食物香气。

　　连日挨饿、终日饥寒的折磨，早已压过了心底的恐惧。

　　他们原本畏惧这支突然入城的陌生队伍，怕兵、怕乱、怕劫掠。

　　可此刻粮食的香味就在眼前，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顾虑。

　　哪怕只有一丝运气、一点机会能讨口吃食，他们也愿意试一试。

　　不多时，街巷各处陆陆续续走出人影，前前后后凑过来足足一百多名本地百姓。

　　他们畏畏缩缩围在队伍外围，眼神紧绷，手脚都透着不安。

　　初时瞥见秦凌麾下披甲持兵的甲士，所有人本能地浑身一僵，脚步下意识后退，刻在骨子里对兵戈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

　　但稍稍观察片刻，众人悬着的心又悄悄放下，胆子慢慢大了几分。

　　这支队伍并不像寻常凶蛮乱兵。人群里没有清一色的凶悍武人，反倒随处可见老人、妇孺、孩童，还有不少带伤患病、身形孱弱的流民。

　　没有肃杀戾气，没有欺压掠夺的姿态，一派安稳休整的模样。

　　百姓们不再躲闪，只是静静站在远处，眼巴巴望着冒着热气的锅灶，满心忐忑，又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