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场争执，可真当这些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帮老古板，果然还是来了。

　　他目光微移，扫了一眼站在朝班前列的几个心腹大臣。

　　那几人接收到皇帝的眼神，随即便有人出列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侍郎张启明，此人年纪不大，四十出头，却以能言善辩着称。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郑御史等人，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刀子：“郑大人，刘大人，诸位同僚，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御史最看不惯他这模样，冷哼一声：“张大人有话便说。”

　　张启明便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道：“诸位大人方才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下官佩服。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郑大人——如今四海承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圣明在上，朝政清明，此乃不争的事实。孟氏一介女子，引种番茄、辣椒，惠及天下百姓；开设商铺，充盈国库；每逢灾荒，自捐钱粮赈济流民。这些功劳，诸位大人想必也是知道的。陛下封赏有功之臣，本就是朝廷应有之义。若因孟氏是女子便不予封赏，反倒寒了天下人的心——敢问郑大人，日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力？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看来，女子的功劳便不算功劳，女子的付出便不值一提？”

　　郑御史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反驳，张启明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再说这‘坤凌乾纲’四个字——下官以为，未免言重了。一个县主的封号，一个并无外廷行政权责的虚衔，如何就到了‘坤凌乾纲’的地步？陛下圣明，自有分寸。孟氏虽有虚衔在手，却无外廷行政之权，所能做的，不过是参议蔬果农桑、通商济民诸事罢了。这也要被扣上一顶‘阴侵阳位’的帽子，那下官倒要请问郑大人——您是对陛下的决策有所不满，还是不相信陛下能把握得住这个分寸？”

　　这话一出，郑御史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张启明这番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在请教，实际上却是在质问他是否对皇帝心存不满。

　　这顶帽子若是扣实了，那可就不是反对封赏一个商女那么简单了。

　　不等郑御史等人反驳，兵科给事中李崇文也站了出来，接过话头，言辞更加辛辣：“张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还想起另一桩旧事——当年敌军犯境，边关告急，朝中能征善战之将捉襟见肘，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之时，是哪位挺身而出，披甲上阵，率兵退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御史的脸，似笑非笑地自问自答：“是端懿大长公主。”

　　郑御史的脸色又是一变。

　　李崇文继续说道：“彼时，怎么不见诸位大人站出来说‘妇人属阴，不可干政’？怎么不见诸位大人说‘男女分疆，阴阳各安其位’？那时候，诸位大人怕是巴不得大长公主能再多干政一些，好保住这大舜的江山吧？”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反对派大臣的脸上。

　　他又道：“还有瑞华长公主，端懿大长公主的亲妹妹，当年为保边境安宁，远嫁和亲，孤身一人去到那蛮夷之地。这些年来，她在那边教化蛮民、大开商路，为我大舜换来了数十年的太平。诸位大人如今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金銮殿上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靠的是谁的牺牲？若是没有这两位公主，大舜指不定还要再打多少年的仗，又要多出多少白骨！又哪来的机会叫诸位大人在这里嚼舌？”

　　李崇文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逼视着郑御史：“郑大人，您说女子不可授职巡查四方——那端懿大长公主领兵出征的时候，算不算巡查四方？瑞华长公主在和亲之地教化蛮夷、开通商路的时候，算不算巡查四方？还是说，在您老人家眼里，只有危及社稷的时候才用得着女子，天下太平了，便要将她们一脚踢开，说她们不该干政？”

　　郑御史被他这一番话怼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身旁的刘翰林更是气得胡须都在发抖，伸手指着李崇文，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几个反对派大臣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其中有两位年纪大的，甚至捂着心口，几乎要上不来气，旁边的人连忙伸手扶住，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大殿中一时间乱糟糟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舒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光靠这几个人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