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皆子，市井移旗

　　赵青移步走到那堆新货旁，状似无意地拍了拍最上面那袋，

　　“不知这位东家，是何方人士？本官倒真想结识一番。”

　　“回大人。东家是做小本买卖的生意人，”

　　李无双脸上笑意不变，甚至更谦和了几分，如同一团揉不破的棉花，

　　“只是素来不喜张扬，鲜少在人前露面，是以大人才会觉得好奇。”

　　“小本营生？”

　　赵青收回手，指尖弹了弹麻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极慢，慢到让整间铺子都安静下来，

　　“这般货源稳固、渠道正宗、漕运通畅、定价公允的粮庄，资金浑厚的买卖，你管它叫‘小本营生’？

　　李掌柜，你这是在寒碜本官不识货，还是在寒碜这满京城的粮商都是蠢材？”

　　“大人说笑了。”

　　李无双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依旧温厚得像腊月的棉袍：

　　“东家不喜世俗虚名，只愿潜心做实业，安市井民生。铺面虽小，初心是让街坊四邻能买到一碗公平足量的口粮，如此而已。”

　　“如此忠厚实干的东家，实在难得。”

　　赵青神色不明，眸底却暗流翻涌，话锋一转，

　　“敢问你们东家，此刻身在何处？本官想登门拜访，当面讨教一下‘安市民生’的经营之道。”

　　“大人恕罪，”

　　李无双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到了极点，却将那最后一道防线守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东家常年云游四海，不留踪迹。

　　老朽只是代为守店管事，分内之事便是打理铺面营生，让街坊四邻能买到公平足量的口粮。其余东家私事、产业源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荡，坦荡得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照得见人，照不见镜后的东西：

　　“老朽不敢多问，亦无从知晓。”

　　赵青眸底眸光一沉，却不再追问。

　　他清楚，李无双这个在京城风浪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江湖，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既然对方刻意设防，便是再追问百句，也只会得到层层敷衍——

　　哪怕每一句都是实话，但合在一起，便没有半句有用。

　　眼前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安民粮庄”，低调开张、货源充足、让利市井、无声扎根，偏偏由李无双亲自坐镇辅佐，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李无双这个老匹夫，更不可能只是“寻个清净”这么简单。

　　这粮庄，是一颗钉进京城腹地的新楔子，而这颗楔子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

　　“告辞。”

　　赵青淡淡颔首，不再逗留，转身踏出粮铺大门，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场偶遇闲谈。

　　“大人慢走。”

　　身后传来李无双温厚的送客声，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赵青走出巷口，绕过两处弯角，确认四下无人窥探，方才顿住脚步，压低声线对身后紧随的师爷沉声吩咐：

　　“暗中查一查，这安民粮庄的幕后东家、漕运源头、银钱进出账目。

　　尤其留意，近日可有哪家船行的大宗粮船靠岸后未入官仓。

　　记住，查得细致隐秘，手脚要轻，切勿打草惊蛇，切莫让任何人察觉衙门在查这间铺子。”

　　“是，属下即刻去办。”

　　师爷躬身领命，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青抬眸望向头顶天色，京城晴空之下，烈日虽盛，可穿堂而来的风，却带着一丝凉意，如同冰凉的蛇信，舔舐着他的后颈。

　　他呼出一口气，在日光里白得像团雾：

　　“回衙门。”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平静的衙门之内，正有一道惊雷，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等着他踏进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