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急报，京兆窥粮

残阳如血，将闲王府的飞檐淬上一层近乎妖异的暗金。

　　最后几缕天光挣扎着从琉璃瓦的缝隙间漏下，在青石板上投下碎裂的光斑，又被渐浓的暮色一点点蚕食殆尽。

　　几片枯叶被晚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庭院，擦过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如同暗中窥伺者以指节轻叩门扉，衬得整座府邸愈发幽深难测。

　　暮色顺着雕花窗棂的格子间缓缓漫入，像谁把一盏温热的浓茶无声泼洒在青砖地上，无声却霸道地吞噬了室内最后一线天光。

　　沈墨月斜倚软榻，手边书卷半摊，指尖搭在纸页上许久未动。

　　目光虽落在窗外沉沉暮色里，周身静然无声，看似闲适慵懒，连鬓边一缕青丝垂落肩头都未曾拂去，实则心神早已游离于庭院之外。

　　直到一道刻意压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一路穿堂而来，利落地刺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静谧。

　　“吱呀——”

　　青黛推门而入，额角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黏在鬓边，素色侍女衣衫的袖口和衣摆沾着外头未散的尘灰与市井烟火气。

　　她发髻微乱，显是方才从外头匆匆赶回，连衣裳都未曾来得及换洗。

　　她甚至顾不上将呼吸调匀，便快步径直走到沈墨月跟前，屈膝行礼，眉宇间那股从市井带回来的紧绷感，比衣上的尘土更难掸落。

　　“小姐。”

　　她径直入内，走到端坐窗前、静静翻阅书卷的沈墨月跟前，声音压成一线，气息尚有不稳。

　　“奴婢回来了。”

　　沈墨月指尖微抬，轻轻按住被晚风撩起的书页一角，缓缓将游离的目光收回，落在青黛那张带着薄汗的脸上。

　　她眸光清淡，神色未变，只淡淡抬手朝旁边的绣墩比了个手势：

　　“坐。喘匀了气，再回话。切莫心急。事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青黛原本紊乱的气息下意识一滞。

　　小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瓢凉水浇在沸鼎之上，让她那颗从粮庄一路悬到嗓子眼的心，倏忽间安定了三分。

　　她依言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

　　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速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安民粮庄试运营一切顺遂。街坊邻里都说咱们的米新、秤足、掌柜和气实在，这几日熟客回流不少，口碑已在坊间传开了。”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满意，嘴角微微上扬：

　　“李掌柜处事老练圆融，铺面局面已彻底稳住，一切皆按小姐既定之策推行，未曾有半分偏差。”

　　“嗯。”

　　沈墨月微微颔首，面上并未因这意料之中的好消息而显出半分喜色，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只是……今日出了一桩意外。”

　　青黛眉心骤然拧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声音里那份刚刚压下去的紧绷感又猛地窜了上来，

　　“京兆尹赵青赵大人，亲自去过咱们粮庄了。”

　　“赵青？”

　　沈墨月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翻页的指尖未顿分毫，声线平稳无波：

　　“他去做什么？”

　　“奴婢不敢妄断。”

　　青黛轻轻摇头，眸光沉下，神色愈发肃穆，连带着嗓音都紧了一度：

　　“今日巳时初刻，奴婢扮作寻常市井妇人，在对街茶棚隐匿盯守。

　　赵大人携一名青衣师爷骤然现身，衣着素简、毫无仪仗，看似微服私行，径直走入粮庄之内。”

　　“是专程前去？还是路过顺便进去？”

　　沈墨月眸光沉静，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每一个问题却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切要害：

　　“你细细道来——

　　他何时去的？停留多久？言行如何？是直奔柜台索要账册查验，还是像个寻常食客般闲逛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