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审讯2

　　但武田看得分明——秋山此刻瞳孔紧缩，鼻翼翕张，喉结飞快地滚了几下，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而武田太熟悉这种反应了——他在这个房间里见过无数次，在老虎凳上见过，在烙铁前见过，在所有被他撬开嘴的犯人脸上见过！

　　这个情报分析科科长在走进审讯室之前也许真的想过要扛，但他的意志力已经在大脑皮层看到“家属”两个字的时候就垮掉了

　　秋山的嘴唇哆嗦了好久才发出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平时说话那么稳，是碎的，像是被人把声带揉皱了又扯平，再揉皱

　　“……我卖过两份情报给军统，”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排风扇的噪音几乎盖过了每一个字，“一份是宪兵队码头巡逻排班表，另一份是特高课在虹口的外勤布点图。两份情报的报酬加起来两万日元，钱存在横滨正金银行虹口分行，账户是我妻弟的名字，当铺阁楼里的电台和密码本也是军统交给我保管的——他们答应在需要撤离时带上我的家人。但卖出去的不止这些，我收钱的不止这些，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什么？”武田问。

　　秋山垂下了头，下巴贴着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三份特高课内部情报汇总，涵盖了沪上全部已知抗日组织的布点信息，买家不是军统，是重庆那边——中统，中统在上海的负责人叫王耀华，情报通过他安排的一个代号‘更夫’的中间人转手，三份汇总，每一份成交价五千日元。钱没走银行，现金交易，中间人每次拿一成，剩下的直接送到我妻弟当铺后门，最近一次交易是两个月前，情报内容是关于闸北抗日组织的排查进度”

　　武田把户籍登记表放回文件堆里，转身坐回审讯桌后面。

　　他没有看秋山，只是在翻开记录簿的时候停了一下，对门边的便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他家属的地址记下来”

　　76号的审查在极司菲尔路76号本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进行，过程是所有部门里最简单的。

　　李力群没有审任何人，也没有人被审。

　　冈村宁次的名单上没有76号的人

　　当天傍晚，所有部门的审查报告汇总到了虹口梅机关办公楼。

　　冈村宁次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面。

　　军帽搁在桌角的文件柜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

　　他面前摊着四份审讯记录——宪兵队的原田正夫，结论是违反军纪参与非法赌博，已由宪兵队自行关押等待进一步处理。

　　海军情报课的木村信夫，结论是向走私贩子出售仓库通行证编号，信息被军统截获导致仓库失窃，性质比原田的违纪严重得多，已移交海军军事法庭。

　　特高课的秋山义人，结论是同时向军统和中统出售情报，是梅机关内部清洗中挖出的最严重的一起案件，移交特高课内部处理

　　海军军需调配课的田边一郎，调查未发现确凿通敌证据，但审查期间暂停全部职务，观察期三个月。

　　四份报告里，没有一份指向“判官”

　　没有一份能解释军统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日军在沪上的每一步动向

　　一个下午，三个部门，四份审查报告

　　挖出了赌博!走私!倒卖情报!

　　没有抓到判官!

　　冈村宁次把四份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的“秘”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珠越过办公桌，越过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色，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张沪上布防图上

　　然后他把四份报告摞整齐，放在办公桌右上角，拿过一张新的公文纸，拧开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沙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