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打正着的山田

　　更关键的是磁带上没有标签——档案室里的每一盘磁带都会贴标签，标注审讯日期和受审人姓名。

　　这盘没有标签，说明它不是在档案室里被保管的，而是在使用过程中被人从录音机里直接取出来带走的？

　　他看着这盘磁带，心里已经猜到了里面可能录着什么不该被别人听到的东西。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表现出一个宪兵队少佐在这种场合下应有的反应：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还给山田。

　　“像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买下来！”山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军票，塞进乞丐手里。

　　乞丐低头看着手里的军票，又抬头看看山田，满脸不敢置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拼命把头往地上磕。

　　山田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安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苏州河上的风比中午凉了几分，带着淡淡的淤泥腥味和远处渔船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

　　他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今天的排查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山田口袋里揣着那盘录音带，整个人像是揣着一个什么稀世之宝，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连平时路过小吃摊必定停下来买两串烤鱿鱼的毛病都忘了。

　　渡边倒是恢复了常态，又开始念叨他买的河鲜，说回去之后得用盐水泡上，明天早上煮汤喝。

　　回去的路上三人顺道采购了一番。

　　山田在菜市口买了半只烧鸭、两斤酱牛肉和一包炒花生，说晚上在办公室边吃边琢磨这盘带子。

　　渡边买了两条活鲫鱼和一捆葱，说明天早上熬鲫鱼豆腐汤，沈安则在路边摊上称了两斤橘子，用旧报纸包着夹在腋下。

　　到宪兵队大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门岗值班的两个宪兵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哨位上。

　　沈安从报纸包里拿出两个橘子塞给两人，说码头上刚到的橘子，尝尝鲜。

　　两个哨兵接过橘子笑嘻嘻地道了谢，连说沈少佐太客气。

　　山田和渡边把东西放在值班室，没有第一时间回办公室。

　　两人直接去了审讯室——这个时候审讯室空着，没有审人，桌上那台录音机正好能用。

　　山田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喇叭里传出嘶嘶的电流声，然后是冈村宁次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念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旧报纸——“……昭和十二年的秋季皇宫宴会上认识的。那天晚上我穿了全套礼服，勋章擦得锃亮……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访问和服，头发盘得很高，别了一支珍珠簪子……”

　　山田和渡边同时僵住了。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冈村宁次正在亲口供述自己如何设计接近梨本宫守正王妃、如何在宫内厅的眼皮底下和她保持了一年半的私情、又是如何因为早苗偷拍的信件而败露被踢到沪上。

　　山田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渡边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磁带转动的嘶嘶声。

　　山田猛地伸手按下停止键，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两人对视的眼神里都全是惊恐，山田声音都变了调，说这事必须马上报告龟田大佐。

　　两个人几乎是撞开龟田办公室门的。

　　龟田正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翻报纸，被这阵仗惊得左手一抖，报纸从膝盖上滑下去散了一地，叼在嘴里的雪茄也差点掉下来。

　　他张口就骂了一句粗话，问两人是不是有病，不会敲门吗。

　　山田顾不上挨骂，把手里的磁带举在龟田面前，声音都劈叉了，把他们在巷口乞丐那里发现这盘磁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那个乞丐是在郊外一个废弃仓库门口捡到的，仓库离海不远周围全是芦苇，他们刚才在审讯室听了一段——“大佐，里面是冈村将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