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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往昔

阿意(前姐弟后父女 / 早睡早起 / 1 / 2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沉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春风楼里那几个姑娘的窃窃私语。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她忽然烦躁起来,睁开眼掀了车帘。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拉开嗓门吆喝,栗子在黑砂里翻滚的沙沙声混着焦甜的香气扑进车厢。太腻了,她松手放下帘子。

    回府时青萝先去厨房端药。沉意独自穿过回廊,经过月洞门时看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花苞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头莹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想起青萝说过,这是沉怀瑜让人移来的。又想起沉怀瑾送来的川贝雪梨羹。又想起今早沉怀瑜说马车已经备好了,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这些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啰嗦了?

    她回到屋里,换了一身烟青色的宽袖长衫,在妆台前坐下拆了发髻。铜镜里映出那张清淡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眉眼,可眉宇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铜镜啪地扣倒在桌面上。不看了。

    青萝端着药回来时,沉意正在院落里翻书。“姑娘,药好了。二公子说这服药要在午时之前喝——”沉意啪地合上书:“他是太医还是你是他丫鬟?怎么他说什么你听什么。”青萝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姑娘自己不也听……”后半句话在沉意拧起的眉头下自动消音了。

    沉意端起药碗,闷声灌了小半。放下碗时整张脸皱成一团,青萝连忙递上盐渍梅子。她含了一颗,那股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又被梅子的咸酸一点点压下去。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少年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慌张。

    “长姐——”

    沉怀瑾出现在门口。他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额角有一层薄汗,衣襟也有些散乱。看见沉意好好地坐着,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肩膀微微一松,站在门口平复了几息,才重新端出那副从容模样,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长姐安好。”

    沉意含着梅子,口齿不清地嗯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你跑什么?”沉怀瑾站直了身子,正了正衣襟,面不改色地说了句瞎话:“没有跑,只是走得快了些。”沉意挑了挑眉,到底没有追问。

    她其实隐约察觉到了,这个少年方才是跑来的。而且那声长姐里压着急切,可她不追问,他就不会说。这是兄弟二人与她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她不想知道的,他们就不说;她不想理的,他们就不提。

    沉怀瑾在椅子上坐下,青萝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茶盏的边沿偷偷打量沉意,她方才喝药大概不太情愿,眉头还微微蹙着。那颗梅子在嘴里转来转去,腮帮鼓起一小块,像只藏了坚果的花栗鼠。他想到这里,连忙低头喝茶,掩饰嘴角忍不住弯起来的弧度。若是被长姐发现他在心里把她比作花栗鼠,大概又要拧眉瞪他。他可不想浪费了这一刻。她难得没有赶他走。

    其实这件事还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是沉怀瑜八岁、沉怀瑾七岁那年的事。兄弟二人刚被接到正院来教养不久,生母孙氏送他们过来时红着眼眶,两个孩子却懵懵懂懂的,只知道父亲让他们跟着嫡母和长姐。嫡母陆夫人是大家出身,待他们客气却疏淡。而那位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长姐,对他们连客气都谈不上。

    那时候的沉意九岁,已经出落得玉雪玲珑,杏眼乌黑清亮,却总爱垂着眼睛看人,小脸素素冷冷的。兄弟二人刚开始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地蹲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她坐在窗前描红。她握笔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得直直的,侧脸被窗纸透过的光照得像一小块暖玉。沉怀瑾看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忽然从门槛边滚了下去,屁股墩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

    他没哭,只是捂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沉怀瑜连忙去扶他,抬头时正对上长姐从窗子里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没有关切。

    沉怀瑜以为他会为弟弟委屈,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长姐那双隔着一道窗纱望过来的杏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在等着看我们怎么做。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拉着弟弟站起来,拍了拍弟弟衣上的土,然后冲着窗户那边微微欠身,说了句:“打扰长姐了。”

    窗边的沉意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描红。那之后兄弟二人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在长姐面前规规矩矩,凡事不让她挑出毛病。可沉意挑不出他们的错,却也不曾给他们半个笑脸。有时候母亲让沉怀瑜送一碗新炖的甜羹去正院,他小心翼翼地端到沉意面前,奶声奶气地唤一声“长姐”,小姑娘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甜羹,接过的时候指尖掠过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像她这个人。

    “放那就好。”她说。

    沉怀瑜站在原地等了等,等到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喝了才走,只是觉得她喝了,他的心思便没有白费。而沉怀瑾更小,心思也更直白。他有一次在园子里摘了几朵半开的栀子花,用一张旧宣纸包了,偷偷放在沉意的书案上。第二天他去正院请安,看见那几朵栀子花插在一只青瓷小瓶里,放在窗台上。他高兴了一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趴在窗口看正院的方向。那边已经熄了灯,只余檐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晃悠悠地亮着。

    后来沉怀瑾才知道,那几朵栀子花其实是丫鬟收拾屋子时随手插的,沉意压根不知道是他摘的。他失落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有放弃。他开始偷偷往长姐院子里放东西,一本他觉得有趣的书,一块他在学堂里得的桂花糕。有时候那些东西会消失,有时候会被搁在角落里积灰。他不管,他照做不误。他觉得长姐就像一只蹲在高处的猫,你越靠近她越会跑走。但你若远远地放一小碟鲜鱼,她迟早会自己走过来的。

    可这只猫并没有走过来。

    她反而越走越远了。

    大概是沉意十一岁、沉怀瑜十岁那年,她的恶劣心性渐渐显露出来。倒不是说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照常读书,照常给祖母请安,照常对两个弟弟爱答不理。但她开始会在沉怀瑜恭恭敬敬地替她拉开椅子时,偏不去坐那一把,转身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书本。沉怀瑜愣在原地,手还扶着那把空椅子,脸涨得通红,却笨拙地说了句:“……是我多事了。”

    沉怀瑾在旁边看着,他当时九岁,比哥哥更不懂规矩,只觉得长姐那副半垂着眼不理人的样子让人心里又酸又痒。他偏要往她跟前凑,捧着书去请教她典故。沉意正在看书,连眼都不抬:“这个字你不认识?”“不是,这个句子是什么意思。”“自己查。”沉怀瑾捧着书,咬着下唇,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还是闷闷地说了句:“打扰长姐了。”然后抱着书走了。

    他走后沉意才翻了一页书。其实那句子的意思很简单,她随口解释也不会费什么功夫。可她偏不要说。她就喜欢看那小团子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像一只被踢了一脚还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小狗。她看着心头发软,脸上却更冷。

    恶劣,真是恶劣。但她那时候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大小姐脾气的顽劣,觉得这两个弟弟的反应比书上写的什么君臣际遇、山水风流都要有趣得多。

    直到有一回,她玩过了火。

    那是一个夏午,太阳把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沉怀瑜和沉怀瑾在廊下背《论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沉意坐在屋里,面前放着半只冰湃过的西瓜,她拿银勺慢慢挖着吃,隔着纱窗听他们背书。沉怀瑾的声音有些打颤,大约是渴极了,这一章也背得磕磕绊绊的。

    “背错了。”她隔着窗子说。

    沉怀瑾顿住,小声辩解道:“我昨日才开始背这一章……”

    “那今日背不会,明日再背,明日背不会,后日再背。”沉意的语气轻飘飘的,“横竖你们有的是时间。”

    沉怀瑾咬着下唇,眼眶倏地红了。沉怀瑜上前一步,把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对着窗子行了一礼:“长姐教训得是,我会敦促弟弟好好背书。”声音平平稳稳,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沉意隔着纱窗看着他的脸,还有些许婴儿肥,额头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认认真真地一板一眼地回应着她的刁难。她忽然觉得一阵无趣,放下银勺不吃了。可还没等她说“回去吧”,沉怀瑾已经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眼角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脸:“长姐,我明日一定背会,不会再让长姐失望了。”

    沉意愣住了。

    他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她的冷淡、她的刁难、她的故意不理人,在他看来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沉意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回去吧。”她站起身离开了窗边。那之后她依然冷淡,却再也没有刻意刁难过他们。再后来陆夫人去世,孙氏又生了一场大病,祖母年迈,府中的人手都扑在照顾病人上。有一阵子兄弟二人被交给了乳母,沉意住在祖母院里,彼此几乎连面都见不着。

    直到那年深秋。

    沉怀瑜还记得,那年苏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冷。他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孙氏在床边哭,沉徵从衙门赶回来,大夫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不过是风寒,可他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铁,浑身滚烫,意识在明灭之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他隐约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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