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妖！

　　妖庭之中，太一怒不可遏。

　　他亲眼所见，

　　人族围猎妖族，剖腹取肉，架火炙烤？

　　这与巫族嗜血茹毛，有何不同？

　　“太一，莫要动怒！”

　　帝俊沉声劝道。

　　“那蛇妖本欲屠戮人族，反被反杀，纯属自取其祸！”

　　“可它终究是妖族一员！”

　　“人族？不过是我妖族亲手点化、放养的生灵罢了！”

　　“谁给他们的胆量，敢嚼妖骨、饮妖血？”

　　太一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止。

　　在他眼中，人卑于妖，如草木之于山岳。

　　如今人啖妖肉，分明是踩着妖族脸面立威，

　　这份轻慢，他咽不下！

　　帝俊望着暴怒的兄弟，久久无声，终是长叹一声。

　　此事确损妖族威仪。

　　但人族乃圣人所造，而蛇妖先起杀心，理亏在前。

　　一只小小蛇妖，犯不着掀起滔天波澜。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

　　“混沌孕盘古，盘古劈鸿蒙！”

　　“鸿蒙裂，洪荒现！”

　　人族祖地，篝火噼啪作响，众人正分食蛇肉。

　　顾云趁势开口，讲起洪荒源流。

　　他必须让人族明白：自己从何而来，身在何处，又将面对什么。

　　自混沌讲起，说到盘古开天，再到洪荒万类竞生，

　　人族听得入神，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片天地的模样。

　　原来洪荒如此凶险；

　　原来人族如此孱弱；

　　原来圣人创了他们，却转身离去；

　　唯有顾云，领他们凿木取火、结网捕鱼、聚居筑屋，一步步踏出文明的印痕。

　　“今日所食，虽是蛇形，实为妖躯。”

　　“妖者，诡谲难测，藏毒匿煞。”

　　“你们能斩杀此妖，靠的是运气，不是本事。”

　　“往后遇上妖族，能避则避，勿逞一时之勇。”

　　顾云语重心长，把生存经验一句句传下去。

　　“若见妖就躲，肉从哪来？”

　　“吃不饱，哪有力气垦地、建屋、护幼？”

　　有人脱口而出。

　　顾云一时哑然。

　　这话，分明是他半个时辰前刚说过的。

　　这些人脑子转得这么快？

　　到底谁才是穿越来的？

　　难道这一世，自己亲手带大的人族，早不是洪荒里那个跪着求活的族群了？

　　更关键的是，

　　他们此刻用的火，已非凡俗薪火，而是能焚妖魂、炼妖骨的太阳真火！

　　这一世的人族，真还非得怕妖族不可？

　　妖吃人，天经地义？

　　人吃妖，便成了罪过？

　　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吃妖！

　　这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

　　又被他硬生生压住。

　　眼下人族尚弱，若公然食妖，必招妖庭雷霆震怒。

　　哪怕真要吃，也得藏在暗处，闷头下嘴。

　　可怎么跟这群越来越有主见的族人讲清楚？

　　顾云静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且问你们，何为人？”

　　话音落地，众人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人？不就是我们自己吗？

　　“人，乃万灵之首。”

　　“能主动探察天地，理解万物，驾驭自然，重塑山河；敢直面苍穹之冷酷，亦敢直视人生之艰辛。”

　　“纵遭圣人遗弃，我人族亦不匍匐苟活，我们要丈量这世界，书写自己的历史，铸就属于人族的文明！”

　　顾云决心为人族立心。

　　洪荒修士多修绝情之道，视生死如草芥。

　　他不愿人族也变成那样。

　　此时的人族，心似素绢，白净无瑕。

　　他执笔落墨，一笔一划，皆关乎根本。

　　而“何以为人”，正是所有墨迹的起笔之处。

　　有人说人性本恶？

　　那不过是未曾点亮心灯。

　　只要根基扎稳，人，便是世间最尊贵的生命，

　　因他们能挺直脊梁，顶天立地。

　　而这份文明，也将慢慢消解对血食的饥渴，让吃妖不再只是果腹，而是选择。

　　“什么叫文明？”

　　有人皱眉发问。

　　“问得好！”

　　“文明，正是人之所以为人、而非禽兽的根本。”

　　“精神、礼乐、规矩、器物，我们创造的一切，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只要能让族群延续、壮大、向善，就是文明！”

　　顾云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人与野兽，区别在哪？

　　不在聪慧，百兽皆有灵机；

　　不在用器，猛禽利爪，巨象长鼻，何尝不是天然武具？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人挣脱了本能驱策，以理性立规，以情感结群，以创造代蛮力，以文明破混沌。

　　越说，顾云越觉通透。

　　洪荒历劫，万族凋零，唯人族崛起，

　　不正因人族擅造、善传、能继？

　　魔道之争，三族混战，巫妖相残……

　　那些所谓霸主，只知掠夺、镇压、焚毁。

　　他们固然不服天命，可归根结底，缺的不正是文明之光？

　　没有教化，没有传承，没有共建，

　　这般存在，与披鳞带甲的凶兽，又有何异？

　　不过天赋神通罢了。

　　鸿钧为何证道成圣？

　　因他设紫霄宫，开讲大道，启众生之智。

　　女娲何以封圣？

　　因她抟土造人，赋予生命以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