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烬

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 贾文俊 / 1 / 2

第四十三章御前烬

  清晨的汴梁,薄雾尚未散尽,皇城角楼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冽的鸣响。

  陈巧儿被带离诏狱的时候,脚踝上的铁镣已磨破了一层皮。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军押着她穿过长长的宫巷,青砖地面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狱中自制的粗麻内衫,外头随意披了件狱卒塞给她的旧褐袍——那袍子太大,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指尖,走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小门,门上铜钉九行,是通往后殿的偏径。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大庆殿前的月台上已站满了人。文官青衫、武官紫袍,按照品级列成两行,晨光从殿顶琉璃瓦上滑下来,照得那些幞头帽翅上的金线闪闪发亮。御座设在殿门正前方,黄罗伞盖尚未完全展开,只露出明黄流苏的一角,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看见了李员外。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站在左列第三排的位置,脖子微微前伸,像一只伺机扑食的灰鹤。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钉在陈巧儿身上,嘴角绷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那表情她太熟悉了,从前在沂蒙山脚下,他盯着她家茶田时就是这副模样。

  她还看见七姑。

  花七姑站在月台右侧的廊柱下,被两名宫女模样的女子拦住去路。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窄袖胡服,头发高束成髻,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那是前日冒雨跪在端王府门前磕头时,被石板蹭破的。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把淬了火的刀,隔着整个月台,狠狠剜了李员外一眼,然后落在陈巧儿身上,那刀锋便化成了水。

  陈巧儿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嘴里还含着一颗东西。

  那是昨夜里狱卒老周偷偷塞给她的——一颗饴糖,用油纸裹着,说是他婆娘从乡下捎来的。“陈娘子,”老周当时压低嗓门,一边替她松开腕上的绳索一边说,“明日御前,您但凡说错一个字,就是砍头的罪过。含颗糖,心定。”陈巧儿含着那颗糖,舌尖上一团甜腻渐渐化开,心想这老周不愧是汴梁第一牢头,居然知道低血糖能让人舌头打结。

  现在那颗糖只剩下一丝残甜粘在齿间,像她此刻的命运,细得几乎捉不住。

  “宣——陈氏巧儿上殿!”

  太监尖细的嗓音拖过广场,惊起檐角几只灰鸽。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铁镣链子拖在青石板上,哗啦作响,两侧官员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背上。她走得稳当,甚至在经过礼部侍郎身旁时,还不忘点了下头——那是前月在将作监甄选会上帮她说过一句话的老先生,此刻却把脸别开了。

  台阶一共二十七级。

  她数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殿内传出咳嗽声——是皇帝。今日主持御前审判的,是年仅十九岁的赵佶,大宋如今的官家。陈巧儿抬头望去,只见御座上那少年天子正歪着身子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玉扳指。他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与其说是审度,不如说带着一种逛集市看到新奇玩意儿时的饶有兴致。

  “跪——”太监又在喊。

  陈巧儿双膝触地的瞬间,铁镣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她按规矩伏下身,额头贴着手背,眼睛却透过指缝飞快地扫了一圈——右侧站着御史台的几位大人,面色铁青;左侧是枢密院的武官,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皱眉;再往后,她看见刑部侍郎身旁站着一个着紫金鱼袋的老者,那是鲁大师生前曾提过的“三槐堂王老”,工部退下来的老供奉。

  真正的主审官坐在天子下首第一把交椅里,是当朝中书侍郎蔡京。

  陈巧儿在心里叹了一声。她知道这个蔡京。鲁大师留下的密札里提到过此人三次,每次都只有四个字:不可与交。而现在,这位不可与之交的蔡大人正用一种赏花般的悠然表情看着她,手里的象牙笏板轻轻叩着膝盖。

  “陈氏,”蔡京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

  “哦?”蔡京挑了挑眉,“将作监少监张敬上奏,言你在制作水运浑象台期间,以硝石、硫磺等物混合施用,致宫中两处殿阁熏烟不止,有司查验,却在你的工坊暗格里搜出了铅粉与火硝配比图样——此非妖术惑上,又是什么?”

  陈巧儿抬起头来:“启禀蔡大人,硝石遇水吸热,硫磺助燃,那是物理之变,非妖非术。至于铅粉与火硝的图样,”她顿了一下,“那是民女绘制的地脉勘测图,用以校准浑象台底座水平,与火器无关。”

  殿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蔡京脸上笑意不减,目光却朝李员外那边偏了一偏。陈巧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李员外从袖中摸出一卷黄纸,双手捧着递给了殿前太监。

  “启禀陛下,”李员外跨出一步,躬身下拜,声音扬得又高又亮,“此乃陈氏工坊暗格中发现之物,上有炭画图示,标注‘引火处’‘爆裂点’,更有‘天火降世’等字样。臣以为,此非寻常匠人所有,必有妖人背后指点。若不彻查,恐危及宫闱。”

  那卷黄纸被太监展开,呈到御前。赵佶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声。她认得那卷纸——那是她两个月前随手画的一张茶炉改良草图,想着如何让沂蒙山老家的炒茶灶火更均匀,随手在边上标了“引火”二字,指的是柴火入口的位置。可此刻那卷纸上,“引火处”三个字旁边,赫然多了一行小字——“子时三刻,天火降世,大宋将倾”。

  有人添了字。

  而且是拿她的笔迹仿的。

  她的后颈沁出一层细汗。殿上的嗡嗡声更响了,她听见有人说“果然是妖人”,有人低呼“此女胆大包天”,还有人咳嗽着请示“当立即收押彻查”。蔡京缓缓站起,转向御座方向,一揖到底:“陛下,事涉宫禁安危,臣请……”

  “且慢。”

  声音是从月台外侧传来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晨光里,花七姑不知何时挣脱了那两名宫女,独自一人站在月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风从殿外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撩向一边,露出眉梢上一道新结的痂——那是前几天她去敲御史台大门时被人推倒蹭破的。

  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花七姑开口,嗓音略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民女花七姑,沂蒙山人氏,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巧儿绝非妖邪之徒。”

  殿上一片寂静。赵佶手里转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他歪着头打量花七姑,忽然笑了一下:“你拿什么担保?”

  “才艺。”

  花七姑迈步上前,裙裾扫过石阶,三步便走到殿前空地上。她没有行礼,没有跪拜,只是双臂一展,手腕翻花,身姿便在晨风里旋了开来。那是沂蒙山采茶调里的“摘云步”,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腰肢摆动如茶枝承露。她边舞边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有意兮君不知。石髓千年凝作玉,何须天火照丹墀——”

  最后一句“何须天火照丹墀”,她转了一个极快的旋身,从袖中抖出一把东西。那是七八颗拇指大小的饴糖,甩出去的瞬间被晨光一照,竟然在半空中划出数道金红色的弧线,像极了火焰。

  可那不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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