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内

　　老里正闻言，脸色一白，连连点头：“堤是半夜垮的，水来得太快，村子里好多人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冲出来了。”

　　陆昭衡问：“老人家，附近有没有高一些的地方可以暂时容纳这么多人？”

　　老里正想了想，说：“往东边三里地有座山神庙，建在半山腰上，地势比这里高出很多，庙里虽不大，但前后两进院子，挤一挤应该能容下这么多人。”

　　“知县大人昨夜带着衙役去喊百姓撤离，结果一段堤坝忽然塌下来，知县大人被卷进水里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里正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陆昭衡沉默了片刻，随即拍了拍老里正的肩膀：“你先把这里的老弱妇孺组织起来，往山神庙去。我的护卫会跟着你们一起，路上如果遇见困难，他们能搭把手。

　　年轻力壮的男丁不要光顾着自己走，背上走不动的，抱着哭闹的娃娃，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

　　老里正连连答应，转身就去招呼那些百姓。

　　护卫们听见侯爷的吩咐，也分出二十个人，搀的搀，扶的扶，把那些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从地上拉起来。

　　陆昭衡站在那儿看了几眼，转身就往坡顶上走。

　　他的腿在水里泡了两个时辰，膝盖有些晃，可他步子迈得很快，几步就蹿了上去。

　　坡顶的老槐树下，陆怀瑜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岁岁，一动不动。

　　雨水把他的肩膀打得湿透了，他怕岁岁被雨淋着，一直用自己的后背挡着。

　　陆昭衡走近了，低头去看岁岁的脸。

　　那张小脸白得不像话，跟之前在水里泡过又捞上来的那些人不一样。

　　她两只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呼吸微弱。

　　陆昭衡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好冰凉，一点热气都没有。

　　陆昭衡的胳膊忽然发抖，他把手收回来，握紧拳头。

　　他低下头，把岁岁的小身子从陆怀瑜怀里接过来，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她。

　　两只手臂把她圈在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

　　可岁岁还是安安静静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陆怀瑜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着妹妹那张白得透明的小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爹，都怪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在这儿抱着她，抱了这么久，可她还是冷，还是醒不过来。我除了站着看，什么忙都帮不上。从她晕过去到现在，我就只会这么看着。”

　　他说完这话，咬着嘴唇，把脸扭到一边去。

　　陆昭衡转过头来看他，一只手抱着岁岁，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了陆怀瑜的肩膀上。

　　陆昭衡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按着他的肩膀停了一会儿。

　　陆怀瑜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他把脸对着地面，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

　　陆怀瑾从坡下上来的时候打了一个滑，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可他连吭都没吭一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父亲身边。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父亲怀里的妹妹。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自己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拉开披风的一个角，把岁岁那只小手轻轻地拉了出来。

　　陆怀瑾把自己的两只手掌合拢了，把岁岁那只小手包在中间，然后他把手凑到嘴边，对着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头，一口一口地哈热气。

　　他哈得很认真，每哈一口气，就用掌心把那点热气捂住了，再揉一揉岁岁的手指头，然后再哈一口。

　　陆昭衡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又看了看旁边还红着眼眶的二儿子，什么话也没说。

　　他抬起头，朝山神庙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的人群正沿着一条泥泞小路慢慢往前走，老里正的喊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天色越来越暗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怀瑾终于把手松开了。

　　低头看了看岁岁那只小手，指尖上仿佛多了那么一丁点热气，也不知道是真的焐热了，还是他自己掌心捂出来的错觉。

　　他把那只小手轻轻塞回披风里面，然后退开半步，站在父亲身后。

　　也学着陆怀瑜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

　　山神庙前后两进的院子，供着一尊山神老爷，彩漆剥落了大半，只剩半边红脸。

　　廊檐底下和偏殿里都挤满了人。

　　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油灯东倒西歪。

　　百姓们靠着墙坐着，起初谁也没说话。

　　安静了没多久，就有人忍不住了，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

　　先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婆婆说：“你说那个永安郡主，才四岁大，咋就能把洪水退了？”

　　婆婆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脸上的表情是信的。

　　旁边一个老汉插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早就听别人说过，这位郡主能跟百兽说话，山里的野兽见着她都不咬人。你们瞧见没有，那水说退就退，雨说停就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旁边一个年轻人道：“那是郡主耗费了仙力。你没听侯爷说么，耗费自身福运，这福运是什么东西，那就是神仙的法力啊。”

　　庙里低声说话的人更多了。

　　有人叹气，说这份恩情拿什么还。

　　有人抹眼泪，说也不知道郡主眼下怎么样，不会是仙力耗费过头了吧。

　　有个老太太跪在草堆上，朝山神像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求山神老爷保佑永安郡主平安。

　　她磕完头一抬头，发现周围几个妇人都跟着她跪下，朝着同一个方向作揖。

　　郡主好好的，郡主可千万别出事。

　　正殿的一间小耳房里，陆昭衡把岁岁安置在靠墙的一堆干草上。

　　那干草是护卫们从庙后的柴房里翻出来的，虽然有些潮，但铺厚了还能隔一隔地上的凉气。

　　他又把自己脱下来的外袍垫在岁岁的脑袋下。

　　那张小脸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可比起之前在坡顶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丝热乎气。

　　陆昭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凉的，但不像傍晚时候那么冰手了。

　　又把手指头放到她鼻子下，能感觉到均匀的气息。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这才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