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头痛哭

那是六十年代初，全国闹饥荒。

　　别说白面馒头，连棒子面和地瓜干都得数着顿吃。

　　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只能去城郊挖野菜，和着麦麸熬糊糊。

　　明皓饿得皮包骨头，明芳天天哭。

　　后来，她打听到部队后厨招帮工，硬是厚着脸皮求了连长，得到了一份收拾烂菜叶的工作。

　　她在那儿盯上了刚丧偶不久、带着小贺衡的贺振邦。

　　她每天早起给贺振邦洗衣服，给小贺衡熬米汤，在外人面前做足了贤妻良母的姿态。

　　靠着死缠烂打和制造流言蜚语，她终于如愿以偿嫁进贺家。

　　从那以后，她住进带暖气的小白楼，顿顿吃着特供站买来的富强粉和大五花肉，用华侨券去友谊商店买洋货。

　　她骨子里看不起那些穷酸老百姓，甚至连多看一眼这种大杂院都觉得恶心。

　　可是现在，她竟然又回到了这个臭水沟！

　　刘淑兰走到胡同最里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满地都是乱丢的酒瓶子和散发着酸臭味的脏衣服。

　　贺明皓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发黑的老头衫，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打呼噜。

　　苏静雅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褶皱的连衣裙，正蹲在煤炉子跟前，用蒲扇用力扇火，呛得直咳嗽。

　　昔日高高在上的干事和体面的技术员，现在活像两个要饭的盲流。

　　“明皓！”刘淑兰眼泪夺眶而出，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

　　贺明皓被摇醒，睁开眼看到刘淑兰，也是一愣，随即眼眶通红。

　　“妈！你可算出来了！”

　　也许是连日来的打击，对于贺明皓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算得上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很多，第一次尝到了没人可以依靠的世态炎凉。

　　往日的朋友躲着他，以前巴结他的嘲讽他，贺振邦不管他，丈人也嫌弃他。

　　贺明皓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刘淑兰看到儿子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一时间，母子俩抱头痛哭。

　　苏静雅丢下蒲扇，冷眼看着这对母子，眼里全是麻木。

　　这段时间的经历，也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她以为，在自己身世被揭穿之前，嫁给贺明皓，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而且，凭着她上辈子的经验，还能有自己的事业。

　　她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她要做事业女强人。

　　可自从嫁给贺明皓以后，她做的事情就没顺利过。

　　原本她靠着丰收糕点厂的工作，能拿一份工资，甚至年底还有技术分红。

　　就因为贺明皓，她的工作丢了，分红没了，丰收糕点厂现在也要倒闭了。

　　不仅如此，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挤在狭小的胡同里面，住着十平米不到的房间。

　　没了工作，她本来是想去求爸妈帮忙的，或者住到娘家去。

　　没想到苏父苏母这么狠心，压根不同意她住回去。

　　还说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回娘家的道理。

　　苏静雅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跟她想象中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越想越生气，苏静雅看着痛苦的母子二人，眼底满是嫌弃。

　　抛开贺家这棵大树来说，贺明皓就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