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饭店的鸿门宴

　　陈耀海一边笑着，一边拉开陆卫东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陆卫东那张沉稳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这个人，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死水，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气质。

　　“陈总，客气的话就免了。你背后的冰城线已经断了，吴副总队长现在应该在提审室里签字画押。”

　　陆卫东连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今晚找你来，不是来听你套近乎的，是来给你指条活路。”

　　陈耀海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串，冷笑了一声：“陆组长好大的口气。这里是海南，不是冰天雪地的黑龙江。1985年的海南，满大街都是批文，海面上都是货轮。上面要的是特区发展，要的是特事特办！我南海物资总公司走的是正规的边贸口岸，进的汽车都有特区准入证。你想用冰城经侦那一套来套我的脖子，怕是伸得太长了吧？”

　　陆卫东放下筷子，端起鹧鸪茶抿了一口，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落在陈耀海眼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陈耀海，你真以为自己是在顺应潮流做‘特区外贸’？”

　　陆卫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远见与冷冽。他虽然在前世只是个铁路工务段的养路工，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活到2026年的他，在电视里、在报纸上、在后世无数的纪实档案里，太清楚1985年海南这场“汽车狂飙”的最终结局了。

　　“十四万辆进口车，两百多个批文项目，全岛二十一个市县几乎全员参与，连学校和幼儿园都在倒卖汽车批文。”陆卫东的声音不高，每一个数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耀海的心口上。

　　陈耀海脸色一变：“你调查得这么清楚？”

　　“我不仅知道现在，我还知道以后。”

　　陆卫东身子前倾，双眸死死盯着陈耀海，声音低沉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预言感：

　　“陈耀海，你以为上面对海南的乱象一无所知吗？你以为拿着盖了章的‘准入证’就能高枕无忧？国家给海南的是‘特区优惠’，用来建设海岛的，不是让你们勾结北方腐败分子、掏空了解放银行的外汇储备来满足私欲的！大宗外汇流失，国家财政受损，这场疯狂的大水，最多再过两个月就会彻底退去。到时候，中央调查组落地，特区的牌子都要跟着一起洗牌。而像你这样，手里沾了公职人员鲜血、涉案金额数以千万计的地头蛇，就是第一批被祭旗的替死鬼！”

　　陈耀海手里的海黄手串蓦地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卫东说的这些话，切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最近两个月，走私汽车的盘子越来越大，甚至连一些黑钱都开始往外汇市场上涌，他隐隐已经感觉到了上面的风向不对。可这些东西，一个黑龙江省厅的刑警组长，怎么可能看得如此长远、如此透彻？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陈耀海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底气十足。

　　“我要那二十台丰田皇冠。”

　　陆卫东靠回椅背，神色依旧是一片坦荡的正气：“那是黑龙江省公安厅一号特批指标、走了银行公账的合法采购物资。大刘手里的文件是真的，定金也是真的。陈耀海，你在码头开枪劫车，是刑事重罪；如果你现在协助特案组，将这批物资完好损地交接，并且把吴副总队长这几年在南线洗钱的账本、涉及的本地腐败官员名单交出来——”

　　陆卫东猛地一排桌子，目光如电：

　　“这就是你唯一的立功赎罪机会！我是一个国家警察，不跟你玩黑吃黑那一套，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走私犯。但我可以在黑龙江省厅的结案报告上，写明你有‘重大立功表现，协助追回国家重要物资’。至于两个月后海南的雷霆风暴刮起来的时候，能不能保住一条命，就看你今天交出来的底牌，够不够分量了！”

　　海风穿过雕花窗户，吹得桌上的鹧鸪茶一阵晃动。

　　陈耀海坐在那里，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面前这个特案组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来自体制、来自国家法纪，以及来自一种可怕的“历史大势”的全面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