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

　　林启山退后一步，转身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木椅上坐下来。椅子是老式的藤椅，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的树影落在地上，像一摊摊深色的水渍。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放开。

　　他想起今天林深问他的那些话，有些他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会引起林深更多的追问，会刺激到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会让林深想起那段他本该忘掉的日子。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愧疚。

　　瞒着一个人，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过去，这到底是为他好，还是只是让他活在一个被剪裁过的故事里？

　　林启山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医院走廊的灯很亮，照得那人的脸惨白。他穿着黑色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下颌线格外锋利。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后来那人的父亲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说了什么，那人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

　　再后来那人走进病房，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林启山不想回忆那些。但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擦不掉。他忘不掉那个年轻人红着眼眶鞠躬的样子，忘不掉他声音沙哑地说“林叔，拜托您了”，忘不掉他转身离开时肩膀微微塌下去的背影。

　　深儿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林启山闭上眼，眼角有湿意，他用手背擦掉，藤椅的吱呀声偶尔响一下，像一声叹息。

　　虫鸣声又大了起来。

　　房间里，林深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又说了一句梦话，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你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虫鸣的节奏。

　　林启山站起身踱步，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在他指尖被捏出了折痕。

　　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每一步都很轻，怕吵醒林深。烟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塞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没点燃。

　　林深在梦里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蜷成一团，手无意识的摸索了一会儿，嘟囔了几句继续沉睡着。

　　林启山最终还是放下了烟，再次回到林深房间推开门，把林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去，掖好被角。

　　林深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林启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那道竖纹按了按，指腹下温热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林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他发出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别走……”

　　林启山站在门口，背对着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走出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