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有暖

　　“都散了吧。”建国冲围观的人说。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低着头走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脚步声杂沓，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响。王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往上翘着，那得意的样子，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仗。

　　建国拽着那男人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高晓珍】

　　那男人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上沾着灰，擦完脸更花了。他抬起头，看着建国。

　　“你就是刘建国吧？”

　　建国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男人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也是刘村的，见过你。我叫高晓珍，刚来厂里三个月。”

　　建国看着他，觉得这张脸确实有点眼熟。浓眉，大眼，嘴唇厚厚的，一脸老实相，像是从庄稼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还带着泥。他想起自己刚进厂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怯生生的，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连走路都贴着墙根。那时候李援朝师傅帮了他，他才没被人欺负。

　　“高晓珍……”建国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在哪儿听过，可一时想不起在哪。他皱了皱眉头，又松开。

　　高晓珍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建国，你不知道，这个姓王的太欺负人了。我来了三个月，头两个月他就扣我工资，我忍了。这个月他直接扣了我八块钱！八块钱啊，够我家吃半个月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又高了，眼眶又红了，像两团火在烧。

　　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那肩膀瘦瘦的，硌手。

　　“你知道他是谁吗？”

　　高晓珍摇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建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建国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他是厂长的亲戚。你得罪他没好处。”

　　高晓珍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灰蒙蒙的，跟冬天的天一样。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快要灭的蜡烛。

　　“这……这他娘的什么世道？没人管吗？”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进厂的时候，想起那些被王主任欺负的日子，想起那些忍气吞声不敢说话的工友。他把手从高晓珍肩上收回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呀，最好是别跟他闹太僵。”

　　高晓珍没说话。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旧袜子，袜子也是补过的，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红。

　　建国又问：“你家啥情况？”

　　高晓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涩涩的：“我娘精神有点问题，我爹死得早，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全家人就靠我一个人挣钱。我要是在厂里干不下去了，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灰，擦完眼睛周围黑了一圈。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咽回去了。

　　建国看着他，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他拍了拍高晓珍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个易碎的东西。

　　“回去吧。”他说，“以后有事，来找我，别冲动。”

　　高晓珍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建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空的走廊，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的风凉飕飕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想起李援朝师傅跟他说过的话——“人在外面，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进了车间。车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板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