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起波澜
夜深了，建国和小萍的屋里灭了灯。
润生和知意都睡了，隔壁房间传来润生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建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往小萍那边摸过去，想把她揽过来。
小萍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困意和几分嗔怪：“别闹，跟你说个事。”
建国的手缩回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手枕在脑后，面朝着黑漆漆的房顶。
小萍翻了个身，面朝着建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了很久，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了。
“你得先答应我不生气。”
建国沉默了片刻，黑暗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啥事啊？你说。”
小萍把声音压得很低，把黄磊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建国。润生这些日子晚归，不是在学校写作业，是和几个同学去了镇上的街机厅。
建国猛地从炕上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小萍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子粗了，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牛。
“这个兔崽子！”建国一把掀开被子，腿已经跨到了炕沿下。
小萍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只手死死地箍住，声音又急又低：“你答应我不生气的！”
“我不生气？”建国的声音压着，可压不住那股火，胸膛剧烈起伏，“他眼瞅着就要中考了，老子花钱供他上学，他居然跑去打游戏？不打断他的腿，我都不姓刘！”他说着就要挣开小萍的手。
小萍死死拽着他不撒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声音急得变了调：“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让你去揍孩子的！润生现在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咱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去引导他，打能管用？你打他一顿，他面上服了，心里不服，以后躲着你偷偷去，你能天天跟着他？”
建国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把腿收回来，靠在被垛上。小萍也坐起来，把被子披在两个人身上，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不敢松开。
“那我明晚跟他谈谈。”建国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
小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谈只怕谈两句就上手了。你这脾气，三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拳头，润生本来就怕你，你一瞪眼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建国没吭声，右手攥成拳头，在膝盖上狠狠捶了一下。他知道小萍说得对。他这个人，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急了就想动手。
小萍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以后下班后直接去学校接他放学。就说快中考了，怕他自己回来晚路上有什么事。”
建国皱了皱眉，一张脸在黑暗中拧成了疙瘩：“他都初三了，大小伙子了，谁去接啊，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丢人重要还是他学坏重要？”小萍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重，像石头一样砸在建国的胸口上。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说：“就算我去，只怕这小子也不肯干。”
小萍叹了口气：“试试吧，而且我觉得你有时间还是多跟他说说话，别一天天只知道挣钱。下了班你就忙活你那些破铁，一天到晚跟孩子们也说不上两句话。我最近一直忙着山上的事，确实对两个孩子照顾不够。我以后早点回来，多盯着这俩孩子。”
建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谁都没躺下。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冷的，照在窗户纸上，像一层薄霜。小萍侧头看了建国一眼，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削。
过了好一会儿，建国躺下了，声音闷闷的：“明天我去接他。”
小萍也躺下来，把被子拉好。她侧过身，背对着建国，眼睛睁着，看着墙上那一片月光。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接下来就看建国怎么做了。
然而，建国还没来得及去接润生，家里就出了更大的事。
铁柱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他开始吃什么吐什么，一碗粥喝下去不到半个钟头，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吐。吐的时候整个人弓着背，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吐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他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少，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以前合身的棉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领口空出一大截。
澄玉看不见，可她摸得着。每次铁柱从她身边走过去，她都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比以前轻了，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根。她伸手去摸铁柱的肩膀，手指触到的都是骨头，硌得她心里发慌。她问铁柱还疼不疼，铁柱说不疼，可澄玉听见他半夜里在炕上翻来覆去，压着声音哼哼，像是怕她听见，又忍不住。
仝喜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傍晚，铁柱又在院子里蹲着吐。仝喜从大队回来，路过他身边，闻到一股腥味。他低头一看，地上那摊呕吐物里，有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像血。仝喜的瞳孔一缩，脸一下子白了。他没声张，等铁柱进了屋，他找到文忠，把文忠拉到院角，四下一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文忠，你爹刚才吐的有血。”
文忠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一棍子闷在头上，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赶紧带他去大医院看看，不能再拖了。”仝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文忠当晚就跟铁柱说了。这回他的语气不容商量，直接说：“爹，明天我和哥带你去市里，好好查查。”
铁柱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半天没说话。澄玉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针线停了，也没说话，针尖扎在食指上，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觉得。
过了好一会儿，铁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就去吧，上次开的药本来觉得好些了，可是现在感觉又不管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像是一盏灯快没油了。这回他没有说“花冤枉钱”，没有说“没事”。
澄玉也说：“查一查吧，有病咱得治。”她的声音很轻，可手里的针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