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越

黑夜里乌云滚滚，雷声轰隆，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终归演变成滂沱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往地上砸，溅起的水花逐渐形成薄雾，让前方缓缓启动随后渐行渐远的黑色轿车愈发模糊不清，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

　　深灰色迈巴赫已经在树道边缘停了不知多久，挡风玻璃上雨刷繁忙不停，车内却静谧无声，沉闷得叫坐在驾驶座的程立都觉得有些窒息。

　　回想起方才男人将那道纤薄脆弱的身影牢牢搂进怀里最后带上车的场面，程立无法克制绷紧心神，抬眸看了车内后视镜一眼。

　　阖目倚坐在后排的男人眉目隐在昏黑里看不清，只平静沉默得可怕。

　　这样的纪行璟于程立而言其实并不陌生，过去数月里的许多个深夜，纪行璟都是这样沉默望着君建总部大楼的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背影说不出的寂冷。

　　今晚尤甚。

　　程立知道，纪行璟同样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不仅仅是那两人，还包括仅仅只落后邵廷一步抵达酒店，却只来得及恰好看到两人坐进车里的谢珩。

　　雨夜加上距离因素这位谢二少反应如何程立看不真切，只知道对方下车后抬眼看见的瞬间明显怔在了原地，之后又注视了两人离开的方向良久才转身上了车，整个过程甚至完全忘了撑伞。

　　两辆车就这样在雨夜中先后离开，他身后的纪行璟却反倒好似成了局外人。

　　然而在程立心里，今晚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局面。

　　纪行璟是什么样的人？

　　高高在上的纪氏掌权人，城府深手段狠，薄情到到骨子里的蛇蝎心肠，这样的人就该是天生且绝对的上位者。

　　到了纪行璟这个地位，让某个家族一夜之间由兴盛走向衰败简直像碾死只蚂蚁般简单，程立跟在这个男人身边这么多年，也确实从未见他对谁手下留情。

　　可这样的人物在那位姜小姐面前却一次次选择退让，一次次放低底线，最后甚至竟然能容忍她同别的男人牵扯不断。

　　程立起初只是有些不明白依照纪行璟既往的性情为什么不直接替姜莞解决了孟家，而今却更想不通男人为何会突然有了放手的迹象。

　　在他眼里纪行璟若想得到什么人，不说不死不休，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将其占为己简直可以说再正常不过。

　　横刀夺爱的只可能是纪行璟自己，哪怕对方是邵廷，也不过是花落谁家各凭本事。

　　过去的纪行璟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直到今晚……

　　程立敏锐察觉到，有什么悄无声息变了。

　　他们今晚提前了近一个小时抵达了酒店，但纪行璟从一开始就没让他把车开进酒店专属停车坪，反而只让他停在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后来姜莞总算出现以后，身后男人也只是隔着车窗注视着那道身影迈进雨幕，直到邵廷出现……

　　或许是因为实在是越想越不解，一向谨慎又极有眼色的程立竟罕见失了神，甚至一时忘了收回眼神，以至于男人都有所察觉，掀了掀眼皮，一如既往如利刃贴喉般迫人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你有话想说？”

　　程立被男人猝不及防的寡冷嗓音吓得心脏兀一下猛跳，他下意识攥紧了方向盘，哪里敢在这个眼皮底下根本没有半点秘密的男人面前扯谎，因此在沉默几秒之后，他便低下眉眼，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我只是在想，您真的从此放弃姜小姐了吗？”

　　如果是，那即便只是最后想帮上一把，男人也大可以让他这个助理处理，而不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还亲自赶来这里见她。

　　但如果不是，纪行璟又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那位姜小姐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他这个问题无疑有些逾越，也没真指望男人能真的告诉他答案。

　　但周遭又静寂了不知多久之后，他竟听到了身后人低沉的话音。

　　“如果刚才见到的是我，她同样会掉眼泪。”

　　“但除此之外，她大概率还会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应付我，怎么摆脱我。”

　　“她累了。”

　　“不会想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