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如梦，断桥横江
晨曦初破，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西帝城，这座屹立于东域大平原上的雄伟巨城，在经历了数日的喧嚣与狂欢后，终于在今日清晨，找回了它往日该有的节奏与秩序。
仙人客栈的天字号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缓缓推开。
林北玄迈步而出，一身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神色恬淡，仿佛昨日那场足以震动整个修仙界的风波，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一场微不足道的梦境。
“前辈，早。”
门外，张凡早已恭候多时。他今日依旧是一袭干练的黑衣，只是经过了数日的沉淀与境界的稳固，他那金丹大圆满的气息愈发内敛深沉，若非刻意探查，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只是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凡俗武夫。
“走吧。”
林北玄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抬步向楼下走去。
大堂内，那位精明的王掌柜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见二人下来，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只是，他的笑容里虽然依旧充满了商人的热情与客套，却再也没了那日见到“极品灵石”时的惶恐与见到“九爷贵客”时的敬畏。
在那场名为“大梦千秋”的洗礼下，关于林北玄二人的特殊身份、关于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峙，都已从他的记忆中被彻底抹去。
在他现在的认知里，这就只是两位出手阔绰、但也仅此而已的外地豪客罢了。
“二位客官，这就要走了？不再多住几日？”王掌柜笑呵呵地问道。
“不了，还要赶路。”
张凡随口应了一句，随手结清了剩下的房钱，便护着林北玄走出了客栈大门。
街道上，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早起的摊贩们已经开始支起摊位，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起了长队，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林北玄与张凡，就像是两滴汇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滚滚红尘之中。
他们穿过繁华的主街，路过那座依旧悬浮在空中的西帝宫下方。
此时的西帝宫，依旧威严、神圣，高高在上。偶尔有流光从上方飞出，那是外出办事的修士。
地面上的凡人们依旧会抬头仰望，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但再也没有人记得，就在昨日，就在那云端之上，曾经有一个青衣青年，让他们的宫主、让他们的神明，都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与现实，亦是大能手段的可怖之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是强者一念之间。
出了西城门，张凡熟练地从驿站取回了那辆寄存多日的马车。
拥有妖兽血统的“追风驹”许是歇息够了，此刻精神抖擞，响鼻打得震天响，四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跑。
“上车。”
林北玄坐进车厢，放下了帘子。
“驾！”
张凡扬起马鞭，一声轻喝。
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露珠，载着二人，向着西方那条宽阔而漫长的官道，疾驰而去。
……
这一走，便是两个半月。
起初的几日，官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离开西帝城的商队、赶路的修士、探亲的凡人，汇聚成一条长长的人龙。尘土飞扬，人声鼎沸，倒也不显得寂寞。
但随着马车一路向西，渐渐深入那片更加广袤、也更加荒凉的地界，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坦的官道，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从一开始的摩肩接踵，到后来的三三两两，再到最后的举目无亲。
当行程过半，那条曾经宽阔的大道，已经变成了荒草丛生的野路。
这里，已经远离了繁华的中心，是真正的荒野之地。
马车行驶在天地之间，显得格外渺小与孤独。
林北玄并不觉得枯燥。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他看过了平原上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看过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壮美。
他曾在一处无名的小山村旁停留，看着那里的孩童在溪边捉鱼，听着那里的老人在树下讲古。
也曾在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过夜，听着夜风呼啸，看着漫天星河旋转，感受着天地间那种苍凉而古老的律动。
这就是他想要的游历。
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天材地宝，也不是为了感悟什么无上大道。
只是单纯地看一看这世间。
看一看这片他曾无数次用神念扫过、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土地。
看一看那些在他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悲欢离合。
这种平静，这种淡然，让他那颗在亿万年岁月中逐渐冰封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活气。
……
这一日，正值深秋。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狂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马车在经过了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后，地势开始逐渐走低。
空气中的湿气，也变得越来越重。
原本干燥的风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水腥味。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从前方的地平线处隐隐传来。
起初，那声音还很微弱，像是大地的低语。
但随着马车的不断前行，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至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水的咆哮！
是巨浪拍击岸礁的怒吼！
“前辈，前面好像有大河。”
坐在车辕上的张凡，勒了勒手中的缰绳，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水雾。
以他的目力，已经能看到远处那一条横亘在天地之间、仿佛将大地一分为二的巨大白练。
“过去看看。”
车厢内，林北玄的声音依旧平稳。
马车继续前行。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那条大河的真容，终于完全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这是一条真正的大江！
江面宽阔无比，足有数千丈之遥，一眼望去，竟是有些看不清对岸的景色，只能看到茫茫的一片水雾。
江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黑色。
水流湍急到了极点，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江面上生生灭灭，每一个旋涡都仿佛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能够吞噬一切落入其中的生灵。
巨浪滔天，拍打在两岸的峭壁之上，卷起千堆雪，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这里的风，比别处更急，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