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生儿子就行

　　她嘴角动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笑，“好。”

　　“我叫张爱宝，”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稳了下来，“川北人，我爸是镇上中学的数学老师，我妈自己开了个小卖铺，我是独生女，从小成绩好，考上了师范。我爸妈高兴得请了整条街的邻居吃席，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三挂鞭炮。”

　　“他们连我的名字都起得比别的孩子用心，张爱宝，爱宝，我是他们的宝贝。”她一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

　　那天下雨，她一个人拎着行李在长途车站等车，爸妈本来要亲自送她去学校报到的，可是她觉得自己长大了，爸爸送还得请假，妈妈也得关了店铺，所以闹了好久，才成功自己出发。

　　接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很干净，左边眉骨上方有颗痣。

　　他穿着白衬衫，背了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书，说自己是比她高两届的学长，也是川北人，正好准备回学校。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看着特别真诚。

　　见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出门，对方说可以帮她拎行李，她信了。

　　上车之后他递给她一瓶水，说是车站买的，天热多喝点。

　　她喝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面包车后备箱里，嘴里塞着抹布，手被扎带捆着。

　　那个戴眼镜的“学长”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弯的，但已经没有了真诚。

　　那年她十八岁。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面包车开了很久。

　　我听见外面有狗叫，有铁门开的声音，有男人在讨价还价。

　　他们把后备箱打开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槐树。

　　树下站着好几个男人在数钱，村长站在最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学长’靠在车门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说‘这个学历高，师范的，成色好’。

　　最后我卖了六千块，他从村长手里接过一叠钞票，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上车之前还朝我挥了挥手，说‘学妹再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槐树上蹲着的顾言舟身上。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在雾气里微微发着光，“太像了，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以为是他又来了。”

　　“六千，”陈小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低，像是被人从胸口压出来的。

　　“买我那家人姓刘，兄弟三个。老大是个瘸子，老二是个哑巴，老三是唯一一个四肢齐全的，也是唯一一个上过初中的。”

　　“他觉得自己有文化，必须得找个上过学的，所以我就被拐来了。”

　　“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从包里翻出来撕了，说以后不用读书了，给他生儿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