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八）
周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山崖边的一块青石上。
晨雾还未散去，丝丝缕缕地在山间游走，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悠远。
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火星，虹剑上人，一指碎裂星辰的生灵，无数蓝水星修士被掳走，宇宙星海...
“那是…梦吗？”
周立喃喃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果那是梦，为何如此真实？
真实到他能体会到当时的痛苦，记得那三尊生灵降临时的恐怖威压。
但如果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虹剑上人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悬崖边缘，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醒了？”虹剑上人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感觉如何？”
周立沉默片刻，决定试探一下：“回上人，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虹剑上人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周立的双眼，“想起了什么？”
周立深吸一口气：“我似乎感觉到，百年之后，会有三尊来自宇宙中的强者降临，届时蓝水星会面临灭顶之灾！”
他死死盯着虹剑上人的表情，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虹剑上人只是微微一笑，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看着做噩梦的孩子：
“原来如此，你确实被侵蚀了神识。”
“梦貘？”周立一愣。
“一种罕见的妖兽，最擅长精神攻击。”
虹剑上人走到周立面前，伸手在他眉心一点，“它们潜伏在虚空中，以修士的梦境为食，会在你脑海中植入各种荒诞的幻象。你所谓的‘火星’、‘三尊生灵’，都是梦貘根据你心底的恐惧编织出来的幻觉。”
周立半信半疑：“可是，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他心中陡然一动，他并未提到火星，为何虹剑上人会知晓？
难道，他能窥见我梦境中的记忆？
“真实？”虹剑上人轻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在梦里，我为何要引那三尊生灵降临？”
没想到虹剑上人并未隐瞒其能看到周立梦境的事。
面对这问题，周立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太记得虹剑的动机，梦中的记忆支离破碎，只知道虹剑上人与那三尊生灵有关，但具体细节却模糊不清。
“因为你在害怕。”虹剑上人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柔和，“你害怕强者，害怕未知，所以你的潜意识把我想象成了反派。这是人之常情，不必羞愧。”
他拍了拍周立的肩膀：“记住，我是仙府的守护者，是斩杀过无数妖兽、拯救过万千生灵的存在。那些所谓的‘外星生灵’，都是梦貘编造的谎言，用来动摇你的道心。”
周立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要相信虹剑上人。
毕竟，眼前这位是仙府公认的第一高手，是无数修士心中的偶像，是守护了蓝水星三百年的英雄。
但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又是如此真实…
“多谢上人解惑。”周立最终躬身行礼，决定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
虹剑上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既然神识已清，那便开始正式的教导吧。”
“我既答应传授你剑法，自然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他退后几步，站在悬崖中央，身形挺拔如剑：
“我观你体内灵力雄浑，根基扎实，可省去不少苦练之功，今日我便传你剑道。”
“剑道？”周立眼睛一亮。
以前他看过不少剑修相关的视频，一直艳羡不已，如今能被虹剑上人亲自教导，的确机缘不浅。
“剑道即心道。”虹剑上人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剑随意走，气从心生。要练剑，先要明悟自身要走的路，你明白自己的路吗？”
周立想了想，摇头：“我不太明白。”
“那就去慢慢悟。”虹剑上人指了指那块青石，“坐上去，什么都不要想，放空心神，感受天地自然。什么时候你明白了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便算是入了门。”
说完，虹剑上人的身影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山谷间回荡：“记住，不是思考，是感受。”
周立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走到青石边，盘腿坐下。
放空心神？
他苦笑一声。
自从记事以来，他每天都在修炼、学习，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
让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这比让他连续修炼一个月还要困难。
但虹剑上人的话语历历在目，他只能闭上眼睛，尝试放松。
起初，他满脑子都是杂念——《大日神阳经》的运转路线、筑基的方式、梦境中那三尊生灵降临的画面、虹剑上人……各种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他越是想放空，就越是焦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方升起，又向西方落下，
周立坐在青石上，浑身僵硬，心中越加的烦躁。
“妈的！”他低声咒骂，“这算什么修炼？”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运转功法，想要做点什么，只要不是这样傻坐着就行。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
那风很轻，很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湿润，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慰他焦躁的心灵。
周立愣住了。
他从未如此仔细地感受过风。
在以往，风对他来说只是‘空气流动’，是施展身法时需要考虑的阻力，是火法燃烧时需要的助燃剂。
但现在，他感受到了风的形状——它从山谷的那头涌来，绕过峭壁，穿过松林，在他的发梢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远方飘去。
它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周立下意识地放松了肩膀。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放空’，而是任由思绪飘散，跟着那山风一起飘荡，直到不可及的远方。
渐渐地，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溪流的潺潺声，不是单调的‘哗哗’声，而是有节奏的、有层次的的脆响，水流过鹅卵石的摩擦声，还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溅起的涟漪声。
鸟叫声也不再是单一的‘叽叽喳喳’，而是能分辨出不同种类，有清脆如银铃的山雀，有低沉如鼓的斑鸠，还有偶尔掠过的雄鹰发出的嘹亮啼鸣。
他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山崖的‘呼吸’。
那是一种微妙的震动。
山崖在白天吸收阳光的热量，岩石膨胀，夜晚温度降低，岩石收缩。
这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在周立放空心神后，竟然变得清晰可感。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周立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云海。
云雾在山谷间翻滚，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道道金光，
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美丽，如此生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立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修炼，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听着风声雨声，鸟鸣虫唱。
十天…十五天…
他像是一块石头，与山崖融为一体。
直到某一天清晨，虹剑上人再次出现。
“你的悟性不错。”虹剑上人看着周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周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恭敬地行礼：“回上人，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又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对了。”虹剑上人笑道，“剑道若可言传，那便不是真正的剑道！”
紧接着，他并指如剑，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剑芒，只是在空中简简单单的一划。
但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山谷的云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地旋转起来。
云气慕然向两侧分开，露出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烈阳。
阳光倾泻而下，照在虹剑上人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一剑开天！
周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剑的轨迹。
他似乎看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一剑，而是顺着云雾流转的缝隙，顺着风的轨迹，顺着天地间最自然的‘势’而挥出的一剑。
虹剑上人没有对抗自然，而是顺应自然，引导自然，最终挥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好奇的剑气！”周立惊叹道。
“这边是我的剑道——生灵之剑。”虹剑上人收手，云雾重新聚拢，“凡有变化者，皆为生灵。云雾会散，亦会聚；山崖会崩，亦能立；流水会逝，亦可归。这变化之间，便是生机所在，亦是我剑之所向。”
他看向周立：“你可看懂了？”
周立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他没有虹剑上人那样的修为，无法一剑荡空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