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缨（四）

　　叶青禾微微皱了下眉头：“什么铁？”

　　“铁料、旧铁器，还有没开过的铁锭。”

　　方一舟道：“他的人一直在西北方向收货，走的正是刘全穿过匪区的那条路。”

　　叶青禾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赵守义这么做，难道是在备战？

　　那么这场仗，他恐怕已经准备了很久。

　　“第二件呢？”

　　“北边传来的消息。”方一舟咽了口唾沫。

　　“盐商的人说，北狄前锋已经过了白水关。”

　　白水关。

　　叶青禾脑中的地图迅速展开。

　　那座关城位于永宁镇以北，直线相隔四百里。中间虽有山路和河道，却没有第二道真正能挡住骑兵的大关。

　　“还有多久会到？”

　　“按他们沿途搜粮、扎营的速度，最多二十天，就能摸到永宁镇外围。”

　　方一舟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发紧。

　　“二十天。”叶青禾重复了一遍。

　　二十天后，秋收还未必能全部结束，而那支前锋已经在路上了。

　　下午，荒村外的空地上。

　　白缨的训练依旧没有半点留情。

　　可队伍里的气氛，和前两日已经不同了。

　　休息时，一个大嫂挎着竹篮走来。她绕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青壮，找到陈三河，掀开篮子上的粗布，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天凉了。”大嫂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局促。

　　“给你们将军喝口热的。”

　　白缨正坐在一旁擦刀，闻言抬起头。

　　她像是没料到这碗汤是给自己的，停了两息才站起来。

　　“多谢。”

　　大嫂连连摆手，转身便走。

　　白缨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汤色澄黄，里面还飘着几缕没滤干净的姜丝。

　　陈三河凑近半步，低声道：“将军，这村里的人，不赖。”

　　白缨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将积了多日的寒气压下去几分。

　　“嗯。”她看了一眼大嫂离开的方向。

　　“是不赖。”

　　不远处，阿狗还在端棍。

　　他的两条胳膊抖得厉害，牙关却咬得死紧，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一刻钟过去，他没倒。

　　白缨走过队伍时，在他面前停了一步，她扫了一眼阿狗的肩、肘和脚下的重心。

　　“比之前好了一点。”说完，她便继续往前走。

　　但这句话却让阿狗差点笑了出来。

　　他赶紧咬紧牙，把笑憋了回去。

　　能从这位女修罗嘴里撬出一句“好一点”，比韩五夸他十句都难。

　　值了。

　　入夜后，叶青禾独自坐在屋子里。

　　桌上的地图已经重新添过标记了。

　　北山坳，北狄前锋，赵守义收铁的方向，这三个地方，都被她用炭笔重重圈了起来。

　　北狄最迟二十天后抵达，赵守义暗中囤铁，竹筒传信的路线指向北方，那个假流民也是赵守义的人。

　　几条线都在往荒村附近收拢。

　　赵守义到底想做什么？他与北狄之间，又究竟有没有关系？

　　叶青禾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

　　接下来的日子，不能再只顾着低头种地了。

　　地要种，粮要收，仗，也得准备着打。

　　她需要一个能守住战场另一头的人，一个能与她并肩担事的搭档。

　　叶青禾的视线落在桌角。

　　那截白色缨穗安静地躺在那里。

　　乱世里，一起活下去，比任何承诺都重，至于更多的话，现在不必急着说。

　　叶青禾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缓缓画出一条线。

　　明天，她要亲自去一趟北山坳。

　　那个送柴老妇进去了，却再也没有出来的村子，到底藏着什么，她要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