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放假消息（三）

　　“农事里防虫防潮的旧法改出来的。”

　　叶青禾蹲下身，指了指粗糙的箱底。

　　“烧透的生石灰磨细，加草木灰，再拌一点老松树上刮下来的干松脂。松脂黏灰，谁托过箱底，细粉就会黏在掌纹上。生石灰和草木灰吃水，手会发干、发白。”

　　她站起身，掸去指尖残灰。

　　“若是心虚的人，急着拿水猛冲，反而更疼。半日之内，掌纹里的灰和手上的裂口，都藏不住。”

　　方一舟听明白了，后颈顿时起了一层寒意。

　　“原来姑娘这不是验箱子，是要在内鬼的手上烙个印记。”

　　叶青禾点点头，然后指了指他怀里的公册。

　　“把箱子送到库房门口，那地方运送物料的人每天都会经过。然后账册第一行，写得醒目些。”

　　她一字一句道：“火油十箱，待运到村北土墙后方。”

　　方一舟把册子抱紧。

　　“宋明轩负责领旧贴现，这本账他避不开。”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这口饵，能塞到他嗓子眼里。”

　　——

　　傍晚，白缨靠在墙根，单脚拨弄地上的一块碎铁瓦，看见叶青禾走过来，她笑了笑。

　　“拿草木灰和石灰抓鬼，亏你想得出来。”

　　白缨一脚把碎瓦片踢出老远：“你就这么肯定，他还敢咬第三口？”

　　“他敢。”叶青禾肯定是回答。

　　“而且他还必须咬。”

　　“为什么？”

　　“北狄人又不是什么善类，养他可不是白养的。”

　　叶青禾望向远处昏暗的村路。

　　“前两次消息都扑了空。若第三次还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北狄第一个怀疑的不会是我们，而是他。”

　　“内鬼做久了，最怕的不是暴露。”她的声音十分冷静。

　　“而是两边都觉得他没用了。”

　　白缨眯了眯眼睛。

　　“若是他怂了，连夜卷铺盖逃走了呢？”

　　“他能往哪儿逃？”叶青禾反问。

　　“村里每天四处闲逛、搬柴、挑水的年轻人，有一半走的是我们定下的暗哨路线。”

　　“他只要带着两袋米跨出木栅一步，身后至少会跟上八双眼睛。”

　　白缨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最疯的兵，也见过最狠的将，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从来不是提刀往前冲的人。而是仗打完以后，能蹲在尸堆边，把最后一枚断箭都捡回来，重新算进下一仗的人。

　　叶青禾，就是这样的人。

　　次日，方一舟踩着冻土快步进门，怀里还夹着那本账册。

　　“成了。”他进屋便开口。

　　“账册昨夜放在东房的桌案上。今早宋明轩借口领铁条，在物资台站了小半刻。”

　　“那一页，他看了不止一遍。”

　　“箱子呢？”叶青禾问。

　　“韩五正在检查。”话音刚落，院外便响起一串急促脚步。

　　韩五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擦着满头汗就走了进来。

　　“箱子被动过了！”他喘了一口气。

　　“那十口空箱，有三口离了原位。靠里边两口，最下面还有一口，都被人挪过。”

　　白缨追问：“灰呢？”

　　“有灰的那面也被动了。”韩五伸出两只大手，比画着箱底的位置。

　　“三口箱底都有成对的手指刮痕。薄灰被蹭开，底下的黑木纹全露了出来。”

　　“准是有人托起来，掂过箱子的分量！”

　　屋里静了半息。

　　方一舟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叶青禾：“鱼咬钩了。”

　　然而叶青禾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喜色。

　　现在，这枚北狄埋进荒村的钉子，已经被她调转了尖头，接下来，只需等着看他如何把那份要命的假情报，当成救命功劳，欢欢喜喜地送到北狄人的战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