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悖论之龙
传送完成的瞬间，周衍感到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离心机。
没有管理员权限的保护，没有归墟之力的缓冲，他的意识在时空乱流中几乎被撕碎。当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时，他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呕吐——吐出的却只有清水，因为胃里什么都没有。
“凡人……”他苦笑着擦去嘴角的污渍。
身体的感受无比真实：肌肉酸痛，头晕目眩，饥饿感如火烧般在胃里翻腾。他抬起手，看到的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而是真实的、布满老茧的双手——这是一具完全凡俗的肉身，连最基础的练气修为都没有。
不，等等。
周衍闭目内视，发现丹田处有一丝微弱的灰色气流在盘旋。
归墟之力的种子还在，但被某种强大的规则封印了，只能勉强维持这具肉身的生机，无法动用分毫。
“还真是……一穷二白啊。”他叹了口气，开始观察四周。
这是一片荒芜的战场。
天空呈现诡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大地龟裂，裂缝中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腐臭味。视野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和碎裂的铠甲，有些铠甲里还残留着干瘪的尸骸——那些尸骸不是人类的形状，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拖着尾巴，显然不是普通的战争。
“上古神魔战场……”周衍认出了这个地方。他在苍玄的记忆碎片中见过类似的景象。
他正站在一处缓坡上，前方三里外，有一座残破的城池。城池的城墙已经崩塌大半，但还能看到飘扬的旗帜——青底金龙旗，这是上古时期青龙一族的标志。
“青龙之灵陨落前三天……也就是说，现在青龙之灵还活着，就躲在那座城里。”
周衍回忆着历史记载：上古末期，四象之灵率领百族抵抗域外天魔入侵。青龙之灵在“陨龙谷”一战中重伤，退回青龙城休养，三日后伤重不治，龙魂崩散，化作了后来东海龙渊的传承。
但织命者说的“薛定谔的龙”悖论是什么？
周衍一边思索，一边朝着青龙城的方向走去。他必须混进城去，先了解情况。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
周衍躲在一块巨石后，悄悄探头望去。
五个身穿黑色骨甲的魔物，正在围攻一个年轻修士。那修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起龙吟之声——是纯正的青龙剑诀！
但魔物数量太多，而且配合默契。年轻修士左支右绌，已经多处负伤，青色道袍被血染红大半。
“筑基后期对五个筑基巅峰……撑不了多久。”周衍皱眉。
他不是圣人，但见死不救也违背本心。而且，他现在需要情报，救下这个修士，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问题是怎么救？
周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凡人之躯，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战场上的那些残破兵器上。其中有一架已经半毁的弩车，弩弦已断，但弩臂还算完整。
周衍灵机一动。
他悄悄摸到弩车旁，从一具尸体上扯下弓弦——那是一根用某种妖兽筋制成的弓弦，弹性极佳。他将弓弦装上弩车，又从地上捡起几根断裂的金属长矛，削尖一端，制成简易弩箭。
没有灵力辅助，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弩弦拉到待发状态。
而前方，战局已经危急。
年轻修士被一个魔物击中后背，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地。另外四个魔物狞笑着围上来，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就是现在！”
周衍瞄准的不是魔物——他瞄准的是年轻修士身旁的一块巨石！
弩箭射出！
“轰——！”
金属长矛刺入巨石，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块岩石炸裂！碎石如雨点般砸向魔物，虽然造不成致命伤害，但足以让它们动作一滞！
年轻修士抓住机会，长剑一扫，斩断一个魔物的双腿，然后翻身滚出战圈！
“谁？！”魔物头领厉喝，四双血红的眼睛扫视四周。
周衍已经躲回巨石后，屏住呼吸。
但魔物头领的鼻子动了动，狞笑起来：“有人类的臭味……在那边！”
四个魔物朝着周衍藏身的方向扑来！
“糟了……”周衍脸色一白。他现在跑不过这些魔物，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
“青龙剑诀·龙翔九天！”
年轻修士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剑光，从后方袭向魔物头领！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力量，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刺耳的尖啸！
魔物头领不得不回身抵挡。
“铛——！”
长剑与骨爪碰撞，年轻修士被震得倒飞出去，再次吐血。但魔物头领的左爪也被斩断一半，黑血喷涌！
“该死的人类！”魔物头领暴怒，“先杀了你，再去找那只老鼠！”
四个魔物再次围向年轻修士。
周衍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没有逃跑，反而从巨石后冲了出来，直接跑向那架弩车！魔物们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只是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都露出不屑的表情——这种蝼蚁，等会儿随手捏死就是。
但周衍要的就是这个“等会儿”。
他冲到弩车前，没有装填弩箭，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弩车整个推翻！
弩车倒下的方向，正是战场上一处不起眼的裂缝。裂缝中，黑色的粘稠液体正在缓慢涌出——那是战场死气凝结成的“冥浆”，对魔物有极强的腐蚀性！
弩车砸入裂缝，溅起大片冥浆！
“小心！”魔物头领脸色一变，但已经晚了。
四溅的冥浆落在两个魔物身上，瞬间腐蚀出巨大的伤口！魔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几个呼吸间就化作两滩黑水！
年轻修士抓住机会，一剑刺穿第三个魔物的心脏！
现在，只剩下受伤的魔物头领。
魔物头领看看周衍，又看看年轻修士，眼中闪过狠色。它突然转身，朝着青龙城的方向狂奔——不是逃跑，是去报信！
“不能让它走！”年轻修士咬牙想追，但伤势太重，刚站起来就又倒下。
周衍捡起地上的一根长矛，用尽全力掷出！
长矛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刺入魔物头领的后心——不是要害，但足以让它踉跄倒地。
年轻修士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魔物头领身前，一剑斩下头颅。
战斗结束。
年轻修士拄着剑喘息，看向周衍：“多谢……道友相救。在下苍玄，青龙城第七巡逻队成员。”
周衍浑身一震。
苍玄？
三百年前的苍玄真人，现在……只是个筑基期的巡逻队员？
但他很快压下震惊，抱拳道：“在下周衍，一介散修，路过此地。”
“散修？”苍玄打量着周衍，眉头微皱，“你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刚才那几下……不像是完全不会武艺的凡人。”
周衍心中警铃大作。苍玄果然敏锐，即使年轻，也不是好糊弄的。
“家传一些粗浅武艺，不值一提。”他转移话题，“苍玄道友，你的伤势……”
苍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苦笑道：“确实需要处理。周兄若不嫌弃，随我回青龙城吧。你救了我，至少让我请你喝碗热汤。”
这正是周衍想要的。
但他表面还是推辞：“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无妨。”苍玄摆摆手，“最近战事吃紧，城中正缺人手。周兄既然有武艺在身，或许能在城中谋个差事，总好过在外流浪。”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青龙城走去。
路上，周衍试探着问：“刚才那些魔物……是域外天魔？”
“嗯。”苍玄脸色凝重，“最近天魔攻势越来越猛。三天前，青龙大人在陨龙谷一战中受了重伤，现在正在城中疗养。天魔那边可能得到了消息，正在集结兵力，恐怕很快就要大举攻城了。”
周衍心中一动：“青龙大人的伤势……很重吗？”
苍玄沉默片刻，低声说：“很重。我听值守的师兄说，青龙大人的龙魂出现了裂痕，随时可能……崩散。”
龙魂裂痕。
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
“薛定谔的龙”悖论，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青龙城比想象中更加残破。
城墙上的防御法阵明灭不定，街道上到处都是伤兵和难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苍玄带着周衍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简陋的营房。
“这是我住的地方。”他推开木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条件简陋，周兄见谅。”
“已经很好了。”周衍真诚地说。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是奢侈。
苍玄从床下取出药箱，开始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受伤。
周衍帮忙打下手，同时继续套话：“苍玄道友刚才用的剑法，是青龙剑诀吧？听说只有青龙一族的直系传人才能修炼。”
“我是青龙大人的记名弟子。”苍玄没有隐瞒，“三百年前，我在东海边被青龙大人所救，从此跟随大人修行。可惜我资质愚钝，至今也只是筑基后期，愧对大人的栽培。”
三百年……周衍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现在的苍玄已经三百多岁了，但因为筑基期的寿元，看起来还很年轻。
“青龙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周衍问。
苍玄的眼神变得柔和：“大人他……很温柔。虽然贵为四象之灵，却从不摆架子。他会耐心指导每个弟子，会在战场上为每一个阵亡的战士哀悼，会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不惜燃烧自己的龙魂……”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是，我们太弱了。弱到需要大人一次次为我们拼命，弱到……连保护大人都做不到。”
周衍看着这个年轻版的苍玄，忽然理解了后来那个背负一切的苍玄真人。
有些责任，是从年轻时就开始累积的。
处理完伤口，苍玄换上一件干净的道袍，对周衍说：“周兄，我要去城主府汇报刚才遇袭的情况。你在这里休息，柜子里有干粮和水。”
“我能一起去吗？”周衍问，“或许……我能帮上忙。”
苍玄犹豫了一下，点头：“也好。周兄刚才的表现，不是普通凡人。或许大人会需要你这样的……特殊人才。”
两人离开营房，朝着城中心的城主府走去。
路上，周衍看到了一幕奇景。
在城中央的广场上，聚集着数百名伤兵。他们围成一圈，圈中央悬浮着一颗青色的龙珠——龙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耀在伤兵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在龙珠下方，盘踞着一条……龙。
不是完整的龙，而是一条残缺的龙魂虚影。它只有前半截身躯，后半截是模糊的光影，而且整个虚影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
那就是青龙之灵。
周衍能感觉到，龙魂的气息在飞速衰弱。每一次释放治疗光芒，裂痕就会扩大一分。
“大人又在消耗本源治疗伤员……”苍玄握紧拳头，“这样下去，他撑不过三天！”
“为什么不阻止他？”周衍问。
“阻止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衍转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走过来。老者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枯槁，但眼中有着睿智的光芒。
“见过大长老。”苍玄恭敬行礼。
大长老点点头，目光落在周衍身上：“这位是？”
“散修周衍，刚才在路上救了我。”苍玄介绍。
大长老仔细打量着周衍，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趣……你的命格，老夫竟然看不透。”
周衍心中一紧，表面平静：“晚辈只是凡人，命格浅薄，自然看不透。”
“凡人？”大长老摇头，“凡人可不会有这种……超脱于世的气质。”
他没有深究，转而看向青龙之灵：“大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多救一些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
苍玄眼眶发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人……”
“有一个办法。”大长老忽然说。
苍玄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大长老看向周衍：“这位小友，可听说过‘龙魂转生’之术？”
周衍摇头。
“那是青龙一族的禁术。”大长老缓缓道，“以燃烧施术者全部修为和寿元为代价，将破碎的龙魂转移到一个合适的‘容器’中，让龙魂在新的身体里慢慢修复。如果成功，青龙大人就能活下来。但代价是……施术者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苍玄脸色一白：“这……”
“我是青龙城大长老，修为已至元婴巅峰，寿元还剩三百年。”大长老平静地说，“用我的命换大人的命，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