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远方的信
小念六岁那年的春天,陈默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三张不同的邮戳,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陈默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才认出那几个字:
“薪火谷 陈默先生收”
“寄自:西荒”
西荒?
陈默愣住了。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在很远很远的西边,翻过无数座山,穿过无数片沙漠,才能到的地方。那里的人,传说中过着和中原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里,怎么也会有人知道薪火谷?
他拆开信。
信纸很粗糙,是某种不知名的树皮做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陈默先生:”
“我叫阿骨打,是西荒草原上的人。去年冬天,有几个从中原来的商人经过我们的部落,留下了一本书。”
“那本书叫《薪火全书》。”
“我不识字,但部落里的萨满认识。他念给我听,我听了三天三夜。”
“先生,我想问您——”
“您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种地可以那样种?打铁可以那样打?治病可以那样治?”
“我们草原上的人,不种地,只放羊。但我们也有病,也要打铁,也想让我们的孩子读书。”
“您的书,能教我们吗?”
“如果您愿意,我想来薪火谷看看。”
“只是路太远,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
“阿骨打 敬上”
陈默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西荒。
草原。
放羊的人。
他们也想学。
他们也想让孩子读书。
他们也想——
活着。
“陈先生。” 铁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默转头。
铁生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封信。
“这……”铁生愣住了,“西荒?那地方,听说很远很远。”
陈默点头:
“很远。”
铁生问:
“您要回信吗?”
陈默想了想:
“回。”
他走进屋里,铺开纸,拿起笔。
写:
“阿骨打足下:”
“来信收悉。”
“您问,那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种地可以那样种,打铁可以那样打,治病可以那样治。”
“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草原。”
“不管你们种地,还是放羊。”
“只要愿意学,就能学会。”
“您想来薪火谷,我欢迎。”
“路远,就慢慢走。”
“走累了,就歇歇。”
“歇够了,再走。”
“只要能走到,这里就有您住的地方。”
“就有您学的东西。”
“就有——”
“活路。”
“陈默”
他把信折好,递给铁生:
“寄出去。”
铁生接过信,看着那几个字:
“寄到西荒?”
陈默点头:
“寄到西荒。”
铁生犹豫了一下:
“先生,西荒那么远,这信能寄到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但——”
他指着那封信:
“那个叫阿骨打的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把信寄到了这里。”
“他都能寄到,咱们也能。”
铁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俺去寄。”
他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远处,小念正在和几个孩子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王念说过的话:
“他们,都是像风渐一样的人。”
“为了别人,能死的。”
他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
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会懂的。”他轻声说,“总有一天,会懂的。”
三个月后。
又有一封信来。
这次是从南边来的。
信封上写着:
“薪火谷 陈默先生收”
“寄自:南疆”
陈默拆开信。
信纸是某种树叶压成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字迹清秀,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陈默先生:”
“晚辈南疆人氏,姓农,名禾。祖上三代行医,在本地小有名气。”
“去年秋天,有商队从北边来,带了一本《薪火全书》。晚辈借来一观,惊为天人。”
“先生书中所述医理,与晚辈祖传之法多有相通,却又更加精深。晚辈照着书中法子,治好了几个多年的疑难杂症,名声大噪。”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本地人视晚辈为神医,登门求医者络绎不绝。晚辈分身乏术,只好挑着治。治得好的治,治不好的推。”
“推着推着,就有人不满了。”
“他们说,俺只给有钱人治,不给穷人治。”
“他们说,俺藏着医术不传人,是想独吞。”
“晚辈有口难辩。”
“先生,晚辈想问您——”
“医术,该不该传?”
“传给谁?”
“怎么传?”
“农禾 敬上”
陈默看着这封信,沉默了。
医术,该不该传?
传给谁?
怎么传?
他想起医馆里的规矩。
想起那个被撤掉的医头。
想起那些排队看病的人。
他拿起笔,写:
“农禾足下:”
“来信收悉。”
“您问,医术该不该传?”
“该传。”
“传给谁?”
“传给愿意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