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神医

自青州冤案了结，重案复审制度顺利颁行天下，李沐在齐鲁之地的闲散时日，也渐渐近了尾声。太子在京城数次传信，语气温和，只说思念渐浓，盼他早日回京，不必急于赶路，沿途依旧随性而行，想停便停，想歇便歇。

他本就不是执拗滞留之人，感念兄长牵挂，又觉江南齐鲁风光尽览，清闲日子足够舒心，便吩咐众人收拾行装，踏上缓缓回京的路途。路线不赶驿道、不迫时辰，专挑民风淳朴、山水清幽的小路行走，依旧是闲王散漫的步调，白日观景，日暮投宿，无案牍劳形，无风波扰心，只将一路风物，慢慢收于眼底。

这日行至齐州与兖州交界的长清县，此地地处南北要道，山清水秀，市井热闹，往来商旅、游人、香客络绎不绝，比青州古城多了几分烟火气。一行人寻了县城西侧一处僻静客栈落脚，院落干净，临窗见山，正合闲散心意。

安顿妥当，已是午后。日头不烈，风清气爽，李沐不愿闷在院中，便带着赵无咎、文敬之、文姝三人，缓步往街市方向闲逛。长清县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粮铺、布庄、酒肆、药堂挨次排开，人声和缓，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安稳平和的景象。

可走着走着，李沐便察觉几分异样。

街上行人面色多带愁绪，不少妇人低头抹泪，老者步履沉重，偶尔遇见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素白灯笼，隐约传来低低的哭声，短短半条街，竟有四五户办丧事的人家。更奇怪的是，这些丧户门前，都散落着些许黄褐色的药渣，气味怪异，不似寻常本草。

文敬之心中疑惑，上前向一位拄杖慢行的老者轻声询问：“老丈，敢问县城之中，为何今日多有丧户？接连离世，莫非是时疫盛行？”

老者长叹一声，满脸悲戚与悔恨，摇头道：“不是时疫，是害人啊！全是那城外的‘活神仙’害的！”

李沐本是随意漫步，听得“活神仙”三字，脚步微顿，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好奇。他不爱江湖诡事，却见百姓悲戚如此，事关人命安危，终究无法全然置之度外，便静静立在一旁，听老者细说缘由。

老者抹了把眼角，语气悲愤不已：“约莫一月前，县城外南山脚下，来了一位自称‘云水道人’的神医，头戴道冠，身披鹤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见人便说自己得深山传承，炼有九转还魂丹，号称能治百病——顽疾、痨病、心疾、风邪，无论轻重，一丸即愈，多少病入膏肓之人，服下他的药，当场便能起身行走，精神大好！”

文姝听得眉头微蹙，她精通药理，深知世间绝无包治百病的神药，更无顷刻回魂的仙丹，心中已然起疑，却并未出声，只静静听着下文。

老者继续道：“起初大家也不敢信，可后来有个卧床三年的痨病病人，家人死马当活马医，求了一丸药，服下不过半个时辰，当真能坐起吃饭，说话有力气，一连几日都如同常人！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方圆百里的病人、家属，全都挤破头去求药，那云水道人却不轻易给药，只说‘心诚则灵’，要捐大额香火钱，才肯赐药。”

“那为何……会接连死人？”文敬之追问。

提及此处，老者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都是假象啊！那些服了药的人，前几日精神百倍，能吃能走，跟痊愈了一模一样，可撑不过七日，必定浑身冷汗，气息骤绝，当场暴毙！求过药的人家，十之七八都死了人！大家这才明白，那不是神药，是毒药！是催命符！”

周围几个路人听见对话，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恐惧与愤恨。

“我家汉子就是服了那药，前三天还能下地耕田，第四天夜里突然就没气了！”

“我家小女才十二岁，本来只是风寒咳嗽，求了神药，吃完三天就没了！”

“那道人狡猾得很，死人之后，便说是病人心不诚，冲撞了神灵，根本不认账！”

“官府也来过，可那道人嘴皮子厉害，说死人是天命所归，与药物无关，又没有真凭实据，查不出毒物，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他依旧在南山骗人！”

众人七嘴八舌，悲痛与愤怒交织，却又无可奈何。那云水道人手段隐秘，药物看似神效，无明显毒理，寻常仵作查验不出异样，百姓求救无门，只能任其蒙骗害命。

李沐静静听着，神色平和无波，眼底却已泛起几分清冷。他虽懒散随性，不爱江湖纷争，却最恨这种借“神医”之名、行敛财害命之实的骗子，利用百姓求生之念，榨取钱财，断送性命，卑劣至极。

“去弄一丸他的九转还魂丹来。”李沐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不必声张，花钱求购即可，莫要惊动对方。”

赵无咎立刻应声：“属下这就去办。”

他行事稳妥利落，不多时，便按照寻常百姓的方式，捐了香火钱，从云水道人手中求到一丸所谓的“九转还魂丹”。药丸呈暗褐色，鸽卵大小，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异香，初闻清爽，细嗅却有些刺鼻，装在一个黄纸包裹里，看上去煞有介事。

赵无咎将药丸双手递到李沐面前：“殿下，就是此物。”

李沐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捏起药丸，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只一瞬，便缓缓放下，神色平淡，眼底已了然于心。

文姝精通药理，上前轻声道：“殿下，可否让属下一闻？”

李沐点头，将药丸递予她。

文姝凑近轻嗅，片刻后眉头紧锁，语气肯定：“殿下，此药根本不是什么仙丹，里面只有寻常的甘草、陈皮、薄荷几味温和草药，另加了大量曼陀罗、醉仙桃、川乌草乌的烈性萃取麻醉之剂，剂量极重！”

她一语道破关键，句句符合古法药理，无半分虚言。

“曼陀罗与醉仙桃麻醉神经，麻痹痛觉，川乌草乌短暂提振心气，”文姝细细解释，“病人服下后，病痛瞬间被麻痹，浑身轻快，精神亢奋，看上去像是痊愈，实则是烈性麻醉剂强行压制病症，透支生机。药力一过，脏腑受损，元气耗尽，便会骤然暴毙，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是麻醉过量，只当是病气发作而亡。”

真相大白。

所谓的九转还魂丹，不过是裹着温和草药、掺着烈性麻醉剂的夺命假药。

云水道人不是神医，是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夺命凶徒。

文敬之神色微沉：“殿下，此人害了无数性命，绝不能放任不管，是否立刻通知官府捉拿？”

李沐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他既然能骗过官府，必然早有准备，直接拿人，他定会狡辩药物无毒，死不认账，依旧难以定罪。要拿，便要拿他现行，让他无从抵赖。”

他心思通透，虽懒散不爱谋划，可对付这般江湖骗子，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其自投罗网。略一沉吟，李沐已有计策，语气平缓吩咐：“赵无咎，你去寻一个身体康健、身形壮硕的寻常汉子，给些银两，让他扮作‘病入膏肓的富商’，前往南山求药，就说身患顽疾，愿出百两黄金，求云水道人亲自上门赐药、施法祛病。”

赵无咎眼睛微亮：“殿下高明！此人贪财，百两黄金在前，必定亲自前来，我们便可在客栈布控，当场拿获，搜出他的制药原料、麻醉草药，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

“正是如此。”李沐淡淡颔首，“不必动用武力，只需将他控制住，搜出制药的曼陀罗、醉仙桃、川乌草乌，以及配药的器具，证据确凿，再送交官府，依法处置。”

众人皆点头应下，依计行事。

赵无咎很快寻到一个可靠的壮汉，扮作富商，依计前往南山求见云水道人。那云水道人本就是贪财之徒，听闻百两黄金的酬劳，当即两眼放光，丝毫没有疑心，满口答应，当即收拾药箱、法器，跟着“富商”下山，直奔客栈而来。

此时的客栈院内，早已布置妥当。

李沐坐在正厅靠窗的位置，一身素色常服，神态闲适，看上去如同寻常休养的富家公子，毫无威严压迫之感。文姝立在一侧，备好辨认草药的器具；文敬之佯装客栈掌柜，在堂前照应；赵无咎带着两名暗卫，隐匿在屏风之后，只等信号一出，即刻出手拿人。

不过半柱香工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故作清高的脚步声。

云水道人头戴莲花冠，身披漂白道袍，手持拂尘，步履故作飘逸，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与伪善，昂首走入院中，口中还念念有词：“贫道云游四方，只为救苦救难，尔等既有诚心，贫道便破例一行，定要为你祛除病魔，还你康健……”

他刚踏入正厅，一眼便望见靠窗而坐的李沐。

李沐气质清和，眉眼通透，虽无张扬姿态，却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富商。云水道人心头微疑，可百两黄金的诱惑摆在眼前，终究压下疑虑，故作高深道：“这位公子，便是求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