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日前新帝登基的喜气还未散尽,此刻却凝成了冰。
魏忠贤被拖出去时,袍角擦过金砖的窸窣声,像垂死虫豸的最后挣扎。
求饶的尾音在廊柱间渐渐稀薄,终于听不见了。
御座上的年轻人收回了望向殿门的视线。
他指节叩着紫檀案面,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锦州。”
他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向兵部侍郎卢若腾,“谁在守?”
“是赵率教将军。”
卢若腾的嗓音有些发干。
名字入耳,年轻的天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旋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良将难得,可再利的刀,握在太少的人手里,也劈不开压城的黑云。
他转向左侧首辅的位置:“内阁,有何举措?”
首辅出列时,官袍摩擦出细微的响动。”已急令辽东诸镇驰援。
能聚起的兵马约五万之数,粮秣器械……三日前已自京仓启运。”
“五万。”
天子重复了一遍,指节的叩击声停了,“加上锦州本部的守军,拢共八万。
够么?”
“ ** ……**在位时,曾屡下明旨加固北疆城防。”
首辅将身子弯得更低些,话音里透着斟酌,“依常理推之,当可……当可固守。”
“常理?”
御座上的声音陡然转冷,“建奴的铁骑,几时讲过常理?”
殿内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文官队列中有人屏住了呼吸。
年轻的天子却忽然移开了视线,望向武臣班列最前方那个如山的身影。”英国公。”
被唤到的老将骤然踏前一步,甲胄鳞片铿然作响,像沉睡的猛兽睁开了眼。”臣在。”
“京营,”
天子的声音沉缓,字字砸在地上,“还能不能上阵见血?”
老将抬起头,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没有丝毫犹豫。”京营将士,日夜所盼,唯有为国效死!”
“好!”
御案后猛地爆出一声短促的喝彩。
年轻 ** 眼底终于燃起一簇火光,那火光灼热,几乎要驱散眉宇间的积郁。”那就调京营——”
“陛下!”
文官队列中几乎同时炸开一片惊呼,数人抢步出班,袍袖纷飞如受惊的鸦群,“京营乃京师命脉,万不可轻动啊!辽东虽急,岂能动摇根本?”
“放肆!”
那一声并非纯粹人声,倒似裹着金石崩裂之威,从御座之上轰然压下。
几个正在陈奏的官员被震得耳中嗡鸣,未尽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头。
满殿霎时死寂,只余殿外遥远的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年轻的天子对那片死寂视若无睹,只牢牢盯着英国公。”能抽出多少?”
英国公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旧甲发出承受重压般的细响。”蒙 ** 整顿,京营现有精壮二十万,皆可即刻开拔。”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将御座上那张年轻却已刻满焦灼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缓缓向后靠去,背脊陷入龙椅冰冷的雕纹之中。
英国公的鬓角已染上霜色,记忆也如褪色的画卷,他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三千营皆是铁骑,两万之数;神机营专司火器,五万余人。
余者皆为步军。”
“甚好。”
御座上的声音斩钉截铁,“兵马既备,何人愿为朕执鞭出征?”
英国公当即踏前一步:“老臣 ** !”
“国公年高,当留京师坐镇。”
皇帝几乎未加思索便驳回了 ** ,目光扫过丹墀之下,“可还有他人?”
殿中陷入一片滞重的寂静。
“三百年养士之恩,”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落,“竟无一人能为君分忧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回应自殿尾响起:
“末将愿往!”
所有视线聚向那出列的身影——是个极年轻的武官,甲胄在殿内昏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卿现任何职?”
皇帝微微倾身。
年轻武官单膝触地,甲片碰撞声清脆:“末将曹变蛟,乃大同总兵曹文诏麾下亲兵统领。”
这个名字让皇帝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他记得史册里那笔惊雷:此人曾险些阵斩敌酋。
“狂妄!”
礼部主事的呵斥却抢先炸开,“区区亲兵统领,安敢擅闯朝会?还不速退!”
兵部侍郎急忙出列:“陛下,曹变蛟实为代主将入京述职,只因……”
“够了。”
皇帝抬手截断争辩,只望向跪地之人,“曹卿,需多少兵马?”
曹变蛟昂首,毫无文臣的迂回:“骑兵两万,火器兵三万。”
“首辅可听清了?”
皇帝倏然转向紫袍老者,“命兵部、户部即刻整备,后日大军开拔。
若有延误——”
他顿了顿,字字如冰,“朕便借项上人头以肃军纪。”
内阁首辅深深躬下身去。
皇帝竟步下玉阶,腰间长剑出鞘三寸,剑脊轻压在曹变蛟肩甲之上。
金属相触的微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乱世方识真栋梁。”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凿入众人耳中,“即日起,曹变蛟为北征总兵官。”
不待任何人反应,那袭明黄袍袖已转身转入后殿深处。
***
暖阁里炉火正旺,换了常服的皇帝对垂手侍立的内侍开口:“传锦衣卫田尔耕、李若琏入宫。”
“遵旨。”
王承恩退下的脚步声渐远。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道飞鱼服身影匆匆穿过宫门。
见皇帝最亲近的大太监竟亲自候在暖阁外,田尔耕心头骤然一紧。
他急趋数步,压低嗓音向那静立的身影探问。